陆九说完这句话,铺子里安静了。
沈既白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淌,跟浇了瓢冰水似的。
"什么意思?"
陆九没急着答。他把酒瓶拧好搁案几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皱巴巴的烟盒,跟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一样。抖出一根叼嘴上,没点。
"你爷爷最后那段时间,"他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叼着烟,"瘦了二十多斤。"
沈既白没吭声。
"吃东西费劲。走路费劲。说话也费劲。去医院查了三回。"
"查不出来?"
"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
沈既白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爷爷七十二了。七十二的老人,瘦点也……"
"三个月瘦二十斤,那不叫瘦。"陆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爷爷年轻时候扛两百斤的货不打颤。底子在那摆着。七十多了也不至于忽然就垮了。"
沈既白嗓子发干。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陆九把烟重新叼回去。"我他妈知道的还没你多。"
他叹了口气。沈既白发现这老头今晚叹气的频率比说话还高。
"你爷爷走之前一个月,给我打了电话。"陆九靠着货架坐下来,板凳嘎吱响了一声。"说了三件事。第一,他可能快不行了。"
"第二呢?"
"第二,拾遗阁迟早会选你。"
沈既白张了张嘴。
"第三,出了意外的话,让我来看着你。"
"什么意外?"
陆九没答。
操。
"你爷爷那个人,"陆九把烟拿下来搁膝盖上,"嘴上说得越少,心里藏得越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既白知道。
他太知道了。爷爷是那种在外头跟谁都有说有笑、回了家就闷声不响的人。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同一条案几上看爷爷鉴定古董,一看就是一下午。爷爷话不多,鉴定时偶尔自言自语。
"这物件有故事。"
"它不甘心。"
他当时以为老人在说胡话。
沈既白靠着货架,膝盖蜷起来,后背抵着木板。"意外"这俩字在脑子里转,跟陀螺似的停不下来。爷爷出了意外。什么意外。没人说。
"陆叔。"
"嗯。"
"守灵人到底是什么?你给捋捋。"
陆九没说话。他卷起袖子,伸出左胳膊。
小臂内侧有一道疤。
不宽,但很长。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肘弯。颜色已经白了,有些地方皮肤皱起来,跟蜈蚣趴在上面似的。有些年头了。
"三十年前。"陆九说。"你爷爷带着我去城南一个老宅子。主人家死了个老太太,头七回魂出了岔子。执念太重,把家里的猫给冲了。猫疯了,见人就挠。"
他放下袖子。
"我去按猫。被挠了一爪子。"
"就这?"
"就这。"陆九说。"告诉你一声,这行当不是看看古董听听故事那么轻松。"
沈既白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疤痕周围的皮肤颜色不太对劲,比周围的皮肤暗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您不是守灵人?"
"我?"陆九摆手。"我是掮客。帮你爷爷跑腿、找货、联络主顾的。你们沈家每一代守灵人身边都有一个掮客。打打下手,处理些杂事。"
"以前是谁?"
"他师兄。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
"以后说。"陆九摆了摆手。"今晚先把要紧的告诉你。"
沈既白想追问,但陆九那个"以后说"的语气跟他爷爷如出一辙,根本不给第二个问的机会。
陆九坐正了,语速慢下来。
"守灵人的核心能力,触物通灵。你已经见过了。"
"见过。"
"但不是所有古董都有执念。大部分干干净净,摸上去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跟主人纠葛太深的,才留痕迹。"
"什么样的纠葛?"
"多了去了。不甘心的,放不下的,等不到的。"陆九想了想,又加了句。"恨不完的。"
"然后呢?"
"这些东西附在物件上,年月久了,就成了一种力。"陆九摸了摸下巴。"你们年轻人怎么说来着?能量?不对。叫执念。你们沈家管这个叫'未了之缘'。"
沈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上结痂的伤口边缘泛着红,是被铜镜碎片划的那道。就是这道口子,让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所以铜镜上的那个女人……"
"执念体。"陆九说。"你见了。"
"我见了。"沈既白搓了一把脸,手心冰凉。"穿明代衣裳的。对着镜子哭。"
陆九点了点头。
"还有呢。"
"什么还有?"
"通灵看到的就是这些?"
沈既白想了想。"画面。声音听不太清。模模糊糊的,跟信号不好的电视似的。"
"那就对了。"陆九说。"碎影。你刚觉醒,能看到碎影已经不错了。"
"碎影?"
"通灵的第一个阶段。只能看到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拼不起来。想要看完整的,得慢慢来。"
沈既白靠回货架上。后脑勺抵着木板,硌得慌。
"你说我能通灵。"他说。"那以后鉴宝是不是不用带放大镜了?"
陆九愣了一下。
"你觉得这是好事?"
"难道不是?"
"你摸什么都有可能看见一个死人。"陆九看着他。"你觉得这是好事?"
沈既白张了张嘴。
没反驳出来。
"那戴手套行不行?"
"随便你。"陆九又摸出那根烟,叼上,还是不点。"只要你不怕漏掉好东西。"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街灯的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灰尘在那条光柱里翻滚,跟炸了锅似的。
"代价呢?"沈既白问。"你还没说代价。"
陆九嚼了嚼烟嘴。
"通灵耗的是人本身。次数多了,精神会受影响。头疼。流鼻血。失眠。记忆混乱。"
"严重呢?"
"严重?"陆九看了他一眼。"你爷爷晚年那些毛病,一部分就是通灵耗的。"
沈既白没说话。
他想起了爷爷最后几年。忘事越来越多。有时候坐在案几后面发呆,叫他好几声才应。他当时以为就是老了。
原来不全是老了。
"还有一件事。"陆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不是所有执念都能化解。"
"什么意思?"
"有些执念太深。化解不了。"
"硬来呢?"
陆九没答。
"硬来呢?"沈既白又问了一遍。
陆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守灵人会被反噬。"
"反噬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九把烟塞回口袋里,"你爷爷晚年那些毛病,可能不全是通灵耗的。"
沈既白的指尖一阵发麻。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时候不早了。"陆九伸了个懒腰,骨节嘎巴响了两声。"我走了。明天白天你把铺子收拾收拾。晚上再处理铜镜的事。"
"白天阳气重。通灵的时候稳当些。"
沈既白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陆叔。"
"嗯?"
"铜镜的事,你不能帮我?"
陆九回头看了他一眼。
"铜镜认的是你的血。我碰了也没用。"
"可我什么都不懂。"
"守灵人的第一个案子,"陆九说,"没有师父帮忙的道理。"
他顿了一下。
"你爷爷当年也是自己扛过来的。"
沈既白不说话了。
陆九走到门口,推开门,深秋的夜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忽然又回了个头。
"对了。"
"嗯?"
"铜镜上那个执念。"陆九的表情柔和下来,那种笑眯眯的弧度又挂回了脸上,但这次带着几分真的。"是个苦命人。"
"什么意思?"
"你对她温柔点。"
沈既白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陆九已经转身走了。
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路灯把那个圆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了几步,影子的脑袋就贴到了墙根上。
沈既白站在门口。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
他看着陆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关上了门。
铺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和一面翻过去的铜镜。
他把铜镜翻过来。裂纹还在。但那种青色的微光没了,干干净净的。发黑的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模模糊糊。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半天。
"温柔点?"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他。
沈既白把铜镜扣在案几上,镜面朝下。
不看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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