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把那封女信搁在案几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
蹲太久了。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跟掰手指头似的。他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柳树巷的声音一点一点渗进来。鸟叫,远处的狗吠,谁家炒菜时油锅炸裂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铜镜。
三片碎片还搁在案几上。裂纹咬合的地方严丝合缝,但轻轻一碰就散。昨晚通灵看到的画面太清楚了。寡妇摔镜之前那个眼神,他闭上眼就能看见。
安静的。
彻底放弃了的。
沈既白吸了口气,蹲下去,把三片铜镜拢在一起,翻过来看镜背。
镜背上全是锈。绿褐色的铜锈,年头太久,把原本铸上去的云纹都糊住了。他用指甲抠了一块锈,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粉末。
然后他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镜框边缘有一处鼓了起来。铜锈底下,有个明显的凸起。
夹层。
铜镜的边框是双层的,中间有缝隙,缝隙里塞着东西。
沈既白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找来一把裁纸刀,把刀刃伸进缝隙里,沿着镜框慢慢划了一圈。铜锈碎屑簌簌往下掉,蹭了他一手绿。
缝隙里卡着一样东西。
纸。
极薄的纸。发黄发脆,卷成了细筒状,塞在两层铜壁之间。他用刀尖小心地挑出来,两根手指捏住一端,轻轻展开。
手在抖。
跟怕没关系。纯粹是通灵的消耗还没缓过来,手指头不太听使唤。
纸很薄。比案几上那封寡妇的信用的纸薄得多。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明代风格的小楷。笔锋瘦硬。不是什么名家手笔,横竖之间带着笨拙的认真,跟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使了全身劲儿写出来的。
沈既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繁体字,异体字,有几个他拿不准,连蒙带猜。
"阿蘅,等我回来,带你去看长安的花。勿忧。"
没了。
就这些。
沈既白盯着这十三个字看了很久。
阿蘅。寡妇叫阿蘅。
他慢慢把信纸放在桌上,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柜台边上。磕得他龇牙。
一封信。寡妇写的信在案几上,密密麻麻好几页。丈夫写的信只有十三个字,藏在铜镜夹层里三百年。
她等了一辈子。
他出征之前把信塞进了她嫁妆铜镜的夹层里。也许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也许是觉得从战场上回来再告诉她也不迟。
他没回来。
沈既白揉了揉眼睛。眼珠子发干,眨一下疼一下。
"妈的。"
他骂了一声。也不知道骂的是那个没回来的丈夫,还是自己这双不争气的眼睛。
站起来。走到水缸边。用凉水洗了把脸。水是隔夜的,带着铁锈味。凉意从脸颊一直渗到骨头里,他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顺着胳膊往上冒。
用毛巾擦脸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脑子有问题的决定。
再通一次灵。
把信放到铜镜前。
让她看到。
手札上写得清清楚楚:通灵时不得与执念体交流,不得改变记忆中的任何事。你是旁观者。旁观者。
他知道规矩。
但他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封寡妇写的长信。几页纸。好几百年前一个女人孤零零坐着写的字。字很工整。没有一个涂改的地方。
她又何尝不知道那个丈夫不会回来了。
她只是要把话写下来。写完放在铜镜前。然后等。
沈既白把信拿起来,走到铜镜跟前。
三片碎片重新拼好。拼的时候手稳了不少,也不知道哪来的镇定。碎片咬合在一起,咔哒一声。
他把信竖在镜子前面。十三个字正对镜面。
然后伸出右手。
食指上的伤口又裂了。昨天结的痂,一用力又渗出血丝来。他没当回事,指尖按在了铜镜边缘。
冷。
跟把手伸进腊月井水里一个感觉。凉意从指尖钻进去,顺着骨头缝往上窜。经过手腕,经过胳膊肘,爬到肩膀,最后整个后脑勺都麻了。
他闭上眼。
画面铺开来了。
还是那间屋子。
傍晚。窗纸外面透进来暗红色的光。屋里的东西都笼在一层昏黄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矮,光圈只有碗口大。
她坐在梳妆台前。
头发全白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上一次通灵,她还是个中年人模样,远没到满头白发的程度。这一次她看起来像个老太太了。脸上皱纹很深,手上的皮松松垮垮的。
她拿着那把木梳,在梳头。
白头发。梳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铜镜就摆在桌上。油灯旁边。镜面暗沉沉的,照出她佝偻的影子。
沈既白站在她身侧。
她看不见他。他知道。通灵的规矩,他是透明的。
但今天他手里有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信纸跟着他一起进来了,淡黄色的,薄得透光。
他吸了口气。
手札上说的规矩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管不了了。
他把信举起来。举到她面前。
"阿蘅。"
他开口了。
声音在通灵的空间里格外清楚。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她停下了梳子。
抬起头。
沈既白这辈子都忘不了她那个表情。
先是茫然。她盯着那张纸,眼珠子动了动,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控制不住的、从里往外翻涌的颤。
她伸出手去碰信纸。
手指穿过去了。碰不到。
但她看清了字。
"阿蘅,等我回来,带你去看长安的花。勿忧。"
沈既白念给她听。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得很慢。他怕念快了听不清。虽然他不知道一个几百年前的执念体到底能不能"听清"。
念完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去。捂住了嘴。
眼泪涌出来了。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但她在笑。
沈既白没见过那种笑法。
嘴角翘起来,下巴在抖,眼泪还在流,但整个人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走了几千里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烟囱。
所有的等。所有的熬。所有的"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他说会回来的。"沈既白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他这人平时嘴笨得很。跟人吵架都吵不赢。
但此刻他觉得她应该听到。
"他没说谎。他就是在路上耽搁了。"
老太太看着他。
她看到他了。
不知道是信让她看到了,还是那些话让她听到了。反正她看着他。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封几百年前的信。
她点了点头。
很轻。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衣裳的边缘开始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轮廓散开了。头发的线条消失了。最后只剩下那张脸。还在笑。
然后连脸也没了。
沈既白的手从铜镜上滑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柜台。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胸腔发麻。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凉飕飕贴在皮肤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眼眶酸。但没哭。
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绳旁边,跟条干涸的小河似的。
"操。"他说。
声音在空铺子里荡了一下就没了。
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沉默着。挂钟滴答滴答走。
他坐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手心不出汗了,才撑着柜台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
铜镜还在那儿。
变了。
镜面比之前亮了一层。那种暗沉沉的青灰色里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跟被手盘了很久的老玉似的。沈既白凑过去看,甚至能在镜面上看到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了。虽然还是有点扭曲。
他把铜镜翻过来。
镜框背面多了一道花纹。
很细。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弯弯曲曲的,像一朵没完全展开的花苞,从铜框的金属里长出来。
沈既白用指甲碰了碰。
硬的。跟铜框长在了一起。
他正看着,余光扫到案几上的手札。
手札翻开着。他昨晚搁在那儿的。
但页面上多了一行字。
沈既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走过去。弯腰。凑近了看。
爷爷的字迹。
那种瘦金体小楷。横笔末尾带着一个微微上挑的钩。沈既白从小认得这个笔迹。爷爷给他写毛笔字帖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
墨水还没干透。泛着一层潮湿的亮。
"第一件,铜镜。做得不错。"
沈既白直起腰。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爷爷去世三个月了。
这行字的墨水是湿的。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纸面。指尖沾了一点墨。凉的。
"做得不错"四个字。
他看了有两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把手札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没哭。他已经过了哭的阶段了。昨天哭够了。前天也哭够了。现在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酸的还是热的。
他走到铺子门口。
拉开卷帘门。哗啦一声响。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的。柳树巷的石板路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巷口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晃。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骑电动车的大妈。扛着菜筐的老头。还有两个背着书包跑过去的小孩。
第三天了。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有陆九的号码。备注"胖骗子"。
他看了两秒。没拨。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走进铺子。
再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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