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拾遗阁的新老板
第四天。
沈既白天没亮就起了。
他在后院的窄床上躺了一夜,睡着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个钟头。剩下那些时间全在胡思乱想。铜镜。手札。爷爷。那行字。"做得不错。"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想明天走人。现在天没亮就起来了。
真特么没出息。
他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站在水槽边吃。面条坨了,嚼着跟橡皮筋似的。他也不在乎。吃完把碗一搁,拿了抹布和刷子,开始干活。
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柜台上的灰。货架上的灰。牌匾上的灰。门口台阶缝里长的青苔也拿刷子蹭了半天。擦完以后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拾遗阁总算像个样子了。
像个正经开门做生意的铺子。不像个废弃的仓库。
他从仓库翻出一块木牌子,用毛笔蘸墨写了"正常营业"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他的毛笔字从来没练出来过,跟爷爷的瘦金体比起来简直没法看。
写完了把牌子立在门口。
然后坐下来算账。
三十万。减去爷爷留下的流动资金,还欠二十八万出头。古董铺里的货他昨天粗略盘了一遍,真正能卖的没几件。大部分是爷爷手札上标注过的"灰货",也就是灵异古董。这些东西不能卖,卖了要出事。
能出手的只有几件清代民窑瓷器、一对黄花梨小盒、三四幅清末民国的字画。全卖了撑死十万。
还差十八万。
沈既白把计算器推到一边。
二十八万。他一个月工资才七千。不吃不喝攒三年多。
操。。
他在椅子上仰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延伸到灯绳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想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把手札拿了出来。
得把这玩意儿看明白。
爷爷的暗语体系比他想的复杂。翻了几页,大概理出来一些:
"红货"是普通古董。正常的。能卖的。
"灰货"是灵异古董。有执念的。不能随便动的。
"净"是化解执念。像他对铜镜做的那种。
"封"是封印。具体怎么封他没看懂。
"三纹""五纹"似乎代表执念的等级。纹越多越危险。
但更多的术语他摸不着头脑。
有一页写着:"丙寅年七月,收灰货一件,铜炉,三纹,已封。"三纹什么概念?封在哪了?地下?墙里?
他正看得头疼,后脖颈忽然一阵发紧。
说不上来。像有人从背后盯着他。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铺子空空荡荡的。
沈既白揉了揉后脖颈上的鸡皮疙瘩。大概昨晚没睡好,神经过敏。
他收回视线,继续翻手札。
铺子来了第一个客人。
中年男人。polo衫。脖子上挂一串珠子,油光锃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进门以后左看右看,目光在每个货架上都停留了两秒。
沈既白见过这种人。
那种"老子有钱你最好别坑我"的打量方式。
他站起来,挂了个职业微笑。
"您看什么?"
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碗。白瓷。釉色偏青。底部有款。
"帮我掌掌眼。"男人把碗往柜台上一搁,"朋友送的。说是宋代汝窑。我不太懂这些。"
沈既白拿起碗。
入手太轻。胎薄得不对劲。釉色确实偏青,开片纹路也做了。但汝窑的釉该是那种"雨过天青云破除"的颜色,温润含蓄。这只碗的青偏绿了,而且开片太均匀、太规整。
拿化学药水泡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底足。汝窑用的是芝麻钉支烧,底部会有细小的支钉痕。这只碗的底足光滑平整,跟打了蜡似的。
地摊货。三十块钱顶天了。
但男人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沈既白张了张嘴。
"这个嘛……"他把碗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造型和釉色确实很有宋代的风格特征。"
男人的眼睛亮了。
"不过具体年份的话,建议您找更专业的机构做个热释光检测,这样稳妥一些。"
"好嘞!谢谢老板!"男人高高兴兴把碗收走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沈既白看着他出了门,拐过巷口不见了。
"你刚才那话翻译过来不就是假的吗。"
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既白不用抬头都知道是陆九。整个柳树巷这么说话的没第二个人。
陆九靠在门框上。手里盘着核桃。笑眯眯的。
"人家高高兴兴的。"沈既白说,"你非要泼冷水。"
"你这不叫泼冷水。"陆九走进来,自顾自拖了把凳子坐下,"你这叫往热水里兑凉水,人家喝了以后拉肚子。半真半假最害人。"
沈既白没接话。
"你直接说是假的,他顶多不高兴一分钟。"陆九把核桃搁在桌上,,"你这么说,他回去跟朋友一说,朋友再一吹,他越信越深。到时候花大价钱买更多假货,怪谁?"
"行。你说的有道理。"沈既白把碗擦干净放回架子上,"但我就是说不出口。从小就这样。"
"你这毛病得改。"陆九翘着二郎腿,"古董这行,面子最不值钱。"
"你这趟来就为了教育我?"
"顺便。"陆九笑了笑,"你这铺子正式开了?"
"不开等着喝西北风?"
"有骨气。你爷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棺材板都按不住。"
沈既白懒得理他。
陆九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
"对了。最近巷子口那几个摊位你别碰。"
"为什么?"
"人家有主了。"陆九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解释"人家"是谁。
沈既白没往心里去。
下午没什么客人。他把铺子里的货重新归置了一遍。几件清代民窑的青花碗碟重新配了底座。字画换了挂的位置。有个落灰的瓷瓶他擦了半天,擦完发现底部有一道暗裂。
他把瓷瓶放回架子上。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全出手能回多少血。
算不出来。头疼。
隔壁杂货铺的门帘掀开了。
"小沈啊。"
柳三娘端着个盘子过来了。
六十多岁的人。微胖。圆脸。笑起来眼角堆了一脸的褶子。身上系着碎花围裙,围裙上沾了面粉和酱油渍,活像画上去的。
"三娘。"沈既白叫了一声。
他对柳三娘有印象。小时候住在这条巷子里,柳三娘三天两头给他塞零嘴。后来上学搬走了,每次回来看爷爷都能闻到隔壁飘过来的酱肉香。
"来。尝尝三娘新酱的牛肉。"柳三娘把盘子往柜台上一搁,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哎呀,你这是正式接手了?"
"嗯。"
"你爷爷这铺子,多少年了。"柳三娘用手摸了摸柜台边缘。手指在那层老漆上蹭了蹭。"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爷爷就开着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用手比了个到膝盖的高度。
沈既白笑了一下。
柳三娘看着重新收拾过的货架、新换的挂画、擦干净的柜台。
眼眶红了。
她赶紧别过脸去。"这巷子风大。"
柳树巷没风。
沈既白没拆穿她。
"三娘,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柳三娘抹了一下眼角,又恢复了那副风风火火的劲头。"对了。你这铺子重新开了,可得注意。巷子里最近来了些生面孔。"
"什么人?"
"不知道。"柳三娘压低了声音。"穿得倒是挺体面。但不像来逛街买东西的。在东张西望。"
"您认识吗?"
"不认识。鬼鬼祟祟的。"柳三娘朝门口看了一眼。"你一个人在这儿,晚上别太晚了。"
沈既白点了点头。
柳三娘又叮嘱了几句才走。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沈既白耳朵尖。他听到了。
"老沈啊,你孙子终于接手了。"
他低下头。
鼻子有点酸。
切了两片酱牛肉夹在馒头里。站在柜台后面吃。
牛肉卤得入味。肉烂而不散。柳三娘手艺,几十年没变过。他两口干掉半个馒头。胃里有了东西,人踏实了一点。
一边吃一边翻手札。
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裂隙"。
他往前翻了几页。又出现了。
"戊辰年冬,裂隙异动,三日未止。"
再翻。
"庚午年三月,裂隙处收灰货一件,已封入地下。"
又翻。
"裂隙渐宽,需守灵人镇压。"
沈既白把手札翻来翻去。"裂隙"这个词至少出现了十几次。但爷爷没在任何地方解释过裂隙到底是什么。
他在某一页的角落找到了一句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墨水颜色也不同,发暗发红,跟写的时候手在抖似的。
"裂隙在铺下。不可令其扩大。"
在铺子下面。
沈既白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
灰扑扑的。接缝处积了多年的脏东西。其中有两块砖的颜色跟其他的不太一样,浅了一点。
他站起来。用脚踩了踩。
地砖纹丝不动。
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地砖下面有东西。说不上来。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压迫感,从脚底板往上渗。
他又翻了几页手札。关于裂隙的内容集中在中后段。越往后写,爷爷的语气越沉。有几页的墨水颜色明显不同,有些地方被涂掉了,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原文。
他把页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天色暗了。
沈既白起身去关门。经过铺子角落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这个角落堆着杂物。几卷旧画轴、一摞发黄的报纸、几个落满灰的木箱子。他前几天一直没来得及收拾这儿。
但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轴画。
紫檀木的轴头。绢本。外面包着一层泛黄的绸布。绸布上绣着一个字。
"封"。
跟手札里写的那种"封"字一模一样。
沈既白的手伸了出去。
指尖刚碰到绸布,一个声音在铺子里响了起来。
声音没有方向。不来自门口,不来自窗户,不来自任何一个角落。
就在他耳朵边上。
清清楚楚的。
女的。
"喂,你终于看到我了?我等了三个月了你知道吗?"
沈既白的手猛地一缩。
画轴差点掉地上。他一把抓住,手指头攥得死紧。手心上的汗瞬间冒了出来。后背一阵发凉,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圈。
铺子里空无一人。
门开着。外面的巷子黑漆漆的。路灯把柳树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晃来晃去。
"看什么看。下面。"
沈既白低下头。
声音从画轴里传出来的。
画。
画里面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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