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是第二天下午到茶馆的。
任曦赶到的时候，老牛已经坐在靠窗那张老位子上了，面前摆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胖老板在柜台后头擦茶壶，见任曦进来，朝老牛努了努嘴，没吭声。
"玉，拿来。"老牛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任曦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递过去。老牛接过来，没急着看玉面，先捏着玉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眯着眼，端详了很久。
那道闪电状的裂痕，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认了。"老牛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爷爷这块玉，认你了。"
"认我？"任曦愣了，"什么意思？"
"这块玉，是你爷爷的道统。"老牛把玉放回他手心里，"当年他拿命护下来，留给你的，不只是块玉——是钥匙，也是他一身本事留下的根。玉里头，锁着他修行多年攒下的一点东西。这东西认主之前，就是块石头；认了主——"他顿了顿，"你练道，就有根了。它能带着你走，比老牛我教的那些野路子，正得多。"
任曦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玉。玉面温润，裂痕像一道闪电，又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鸡神的话——"玉里的东西，已经开始认你了。"
"那……这裂痕？"
"是它替你挡了一灾，留下的印。"老牛说，"玉替主人挡灾，裂一道，是它认你的证明。往后你修得越深，它开得越亮。"他看了任曦一眼，"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玉认了主，那伙人就更要抢它了。"
任曦把玉重新戴回脖子上，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老牛面前。
"那这个，"他说，"你看看。"
老牛翻开册子，翻了两页，手顿住了。他抬头看了任曦一眼，又低下头，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那幅图的时候，他停住，盯着图上那个朱砂圈的"祖宅下"，看了很久。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三件镇物，锁的是地脉，压的是一扇门。"老牛合上册子，"他说，门不能开。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我问他门后头是什么，他没说。我只当他是不想说，没当回事。"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老牛看着那幅图，"这扇门，压着老街的地脉——具体在哪一处，你爷爷没标死。可这第三件镇物，圈在祖宅下，是压门路子的最后一道锁。挖出来，锁就开了，门就松了。"
任曦心里一沉："那组织挖走灶下那件……"
"灶下那件，是第二道锁。"老牛说，"第一道锁，在青龙街仓库底下。你爷爷当年把位置改了，那伙人挖了三年，没挖着。第二道，被他们挖走了。现在，就剩祖宅下这最后一道。"
"所以他们现在的目标，是祖宅？"
"是。"老牛看着他，"所以，祖宅，不能让他们碰。"
任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心里翻江倒海——爷爷把最后一道锁，埋在他长大的老屋底下。他从小在那屋里跑进跑出，从没想过，脚底下压着这么一扇门。
"老牛，"他问，"那扇门后头，到底是什么？"
老牛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你爷爷留了话——'门不能开'。你爷爷这辈子，没骗过人，也没吓唬过人。他说不能开，那就是不能开。"
茶馆里安静下来。胖老板擦茶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还有件事。"老牛忽然说，"你这两天动静太大。城西那事，那伙人知道是你干的。"
任曦心头一跳："他们知道了？"
"东西被摸走了，他们能不查？"老牛说，"你老李叔今天跟我说，昨儿有人来茶馆，打听一个'姓任的年轻后生'。我让老李打发了。但——"他顿了顿，"你身边那些人，最好离远点。尤其是那个姓高的女同学。"
任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们不会动普通人。"老牛说，"但也得防着。那伙人做事，一向是先摸清你的软肋。"
任曦攥紧拳头，没说话。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任曦站在老街口，心里乱糟糟的。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高羽发了条消息：
"今天有人跟着你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回了一个问号："？？你没事吧？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没事，就是问问。"任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近老街不太平，你晚上早点回家，别在外面晃。"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高羽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任曦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才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转身，朝爷爷老屋的方向走去。
——他得去看看，祖宅底下，那最后一道锁，还在不在。
爷爷的老屋，夜里比白天更安静。任曦摸出钥匙开了门，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摸到那口土灶前——他前两天挖开的坑还在，坑底黑洞洞的。
他蹲下来，正要细看，手忽然停住了。
坑边的土，被人动过。
不是他挖的痕迹——他挖的时候，土是整块的，边缘整齐。可现在，坑边有几道新鲜的铲痕，土屑还是湿的，像是今天白天，刚有人来过。
任曦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正要给老牛打电话——手机先震了。
是高羽打来的。
"喂？"任曦接起来，声音有点紧，"怎么了？"
电话那头，高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安："任曦……我门口，被人放了个东西。"
任曦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什么东西？"
"一个……黄纸包着的东西。"高羽说，"我刚才回家，看见门口台阶上放着个东西，黄纸包的，上面画着红道道。我没敢碰。任曦，这……是不是你那些'庙里求的'的东西？"
任曦站在月光下的老屋里，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高羽小心翼翼的声音，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玉佩——玉面上的裂痕，正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像一只眼睛，正在黑暗里，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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