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曦是跑着去高羽家的。
高羽家在老街西头，两层小楼，门口的灯亮着。她站在门口台阶上，没敢进屋，手里攥着手机，见任曦跑过来，才松了口气："你可算来了。"
"东西呢？"任曦喘着气。
高羽朝台阶上努了努嘴。台阶上放着一个黄纸包着的东西，巴掌大小，用红绳系着，纸面上画着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在路灯下看着渗人。
任曦蹲下来，没直接碰，先围着它转了一圈。他学老牛的样子，屏住呼吸感受了一下——符纸上的气，是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味，跟他在旧仓库闻到的土腥味一脉相承。
"……组织的警告信。"他低声说。
"什么组织？"高羽蹲下来，凑近他，压低声音，"任曦，你到底在查什么？这都什么人？"
任曦把符包小心地捡起来，揣进兜里，站起身来："没什么大事，就是——老街有人搞封建迷信，恶作剧，我帮你处理了。你晚上锁好门，别理它。"
"恶作剧？"高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任曦，你最近瘦了，黑眼圈比大熊猫还重，半夜不回宿舍，身上带着伤，口袋里塞着黄纸符——你跟我说恶作剧？"
"……"
"我不傻。"高羽说，"我不问，是因为你说'需要人搭把手会告诉我'。可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搭手？"
任曦张了张嘴，那句"你就当不知道"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高羽家门口的灯下，看着她，忽然特别想说真话——说他爷爷是道士，说他胸口这块玉能认主，说有一伙人想挖开老街地下的门。
可说了呢？说了，她就被卷进来了。组织已经往她家门口放东西了，他不能再把她往火坑里推。
"……真没大事。"任曦扯了扯嘴角，"就是一点麻烦，我自己能处理。你早点睡，锁好门。"
高羽没再追问。她站在门口，看着任曦转身走进夜色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蹲下来，看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他弯腰捡符包的时候，衣领里露出来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枚玉。
高羽盯着那枚玉的轮廓，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任曦把符包拍在茶馆的柜台上。
老牛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了起来："警告信。"
"我也猜是。"任曦坐下，"吓唬人的？"
"吓唬人，也是摸底。"老牛把符包放下，"他们放这个，不是要害你那个女同学——是要你知道，他们能摸到你家门口。逼你自己把玉和册子交出来。"
任曦攥紧拳头："那我现在就去把玉摔他们脸上——"
"然后呢？"老牛看了他一眼，"你摔了玉，第三件镇物他们就不用找了——玉就是钥匙，玉在他们手里，门，他们自己就能开。"
任曦噎住了。
"玉不能给，册子不能丢，祖宅更不能让他们碰。"老牛站起来，"第三件镇物在祖宅下压着，那是最后一道锁。今晚，他们八成会来。"
"……你怎么知道今晚？"
"警告信递出来，就是怕你跑。"老牛说，"你不动，他们就动。今晚不来，明晚也来。"他顿了顿，"走，我带你去祖宅，教你布个阵。"
任曦跟着老牛，在老屋门口蹲了一整天。
老牛教他的阵，叫"示警阵"——不用多厉害，就是一根线，绕着祖宅画一圈，埋三张符，谁踩进去，阵就响，响的是气，只有会道法的人听得见。
"你爷爷当年，就是靠这一手，才守了老街这么多年。"老牛把最后一根线埋好，直起腰，"你爷爷的示警阵，是整个江城最有名的。他画的线，三丈外就能听见气响。"
任曦蹲在院墙根，看着地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线，忽然说："老牛，你说我爷爷当年，守的是什么？"
老牛沉默了一会儿，说："守的是门。你爷爷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门锁住，不让那伙人打开。"
"那门后头，到底是什么？"
老牛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今晚你就知道了。如果他们来了，你就知道，他们为了那扇门，能疯到什么程度。"
入夜，祖宅。
任曦蹲在堂屋里，没开灯，借着一缕月光，盯着院门。示警阵的线埋好了，三张符也埋好了，他按老牛教的法子，闭着眼，把一缕气挂在阵上。
——只要有人踩线，他这儿就能听见。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堂屋里的灰尘浮起来。任曦蹲得腿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忽然，耳朵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示警阵，响了。
任曦猛地睁开眼。院墙外，脚步声很轻，很杂，不止一个。他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还有铁锹铲土的声音——真的来了，而且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挖的。
"挖祖宅？"任曦心里骂了一声，"在我眼皮底下挖我祖宅，当我是死人？"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兜里那张攻伐符——他这阵子熬夜画的，比头一回那张好多了。他贴着墙根，猫到院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人影蹲在院墙根下，正拿铁锹刨土。旁边站着个瘦高的人影，没动手，抱臂站着，像在放风。
——是鬼子。
任曦捏着符，心念急转：两个人挖土，鬼子放风。他一个打三个，正面刚是找死；可要是让他们把土挖开，第三件镇物就悬了。他正犹豫着，忽然听见墙外"嗡"地又响了一声——那是他埋在东墙的第二道线。
不对。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摸进来了。
任曦心头一紧，正要回头，堂屋的窗户"哗啦"一声碎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从窗外飞进来，"当"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是一把铁锹。
"……操。"
"小兄弟，"窗外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带着笑，"老牛教你的阵，还差点火候。我的线，埋得比你深。"
任曦抬起头，窗外的月光里，站着一个比鬼子更瘦、更阴的人，脸上带着一道疤，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人的气，比鬼子厚实得多，压得任曦胸口发闷。
——组织中高层，来了。
"老牛不在，就你一个？"疤脸人翻窗进来，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好，省事。玉，册子，你自己交，还是要我……"
他的话没说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老牛站在门口，月光把他那道袍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拎着那柄跟扫帚似的拂尘，看着疤脸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你说，谁不在？"
疤脸人的笑，僵在了脸上。
任曦后来回忆这一晚，只记得三个画面：老牛拂尘一挥，疤脸人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巴掌，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塌了半截院墙；院子里那两个人影丢下铁锹就跑，比兔子还快；而鬼子，从头到尾没敢动，站在墙根底下，脸白得像纸。
"回去告诉你们上头。"老牛站在月光下，拂尘一收，"祖宅，老街，谁碰，我找谁。别以为我老了，就提不动刀了。"
鬼子咬着牙，退了两步，终究没敢放狠话，转身走了。疤脸人从砖堆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地，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任曦靠着门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牛，你这，藏得够深啊。"
老牛没接话，他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脸色却没有放松："今晚来的，只是探路的。真正的大头，还在后头。"
"……你怎么知道？"
老牛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半截被撞断的铁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这锹上的味，跟顾长生身上的，一个样。"
任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任曦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高羽发来的消息，配着一张照片：
"任曦，我今早路过你家老屋，看见有个人蹲在门口画东西，鬼鬼祟祟的。我拍下来了——你看看，认识吗？"
任曦点开照片，放大，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那个人，蹲在祖宅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上画着什么。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旧疤，蜿蜒着，像一条蛇。
任曦盯着那道疤，又想起昨晚老牛的话——"这锹上的味，跟顾长生身上的，一个样。"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窗外老街的晨光，半天没动。
高羽，已经开始自己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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