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曦把高羽发来的那张照片,摆在了茶馆的柜台上。
照片上那个人,蹲在祖宅门口,低着头,手里一支笔,正在地上画着什么。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半截手腕——一道旧疤,蜿蜒着,像一条蛇。
老牛拿起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不是顾长生。"
"不是?"任曦一愣,"那这手腕上的疤……"
"顾长生手上没疤。"老牛放下手机,"但顾长生手下,有个'蛇'字辈的,叫蛇七。这疤,是他的记号。"他顿了顿,"蛇七是顾长生的嫡系,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蛇七在这儿画东西,说明——顾长生,也到江城了。"
任曦心里一沉。顾长生,照片上那个被烧掉脸的人,爷爷当年的老兄弟——阿野说过,他还活着,就在江城。这下,算是对上了。
"那他在祖宅门口画什么?"任曦问。
"探。"老牛说,"画的不是符,是记号——给后面的人看的。标记位置,标记路线,标记门的方位。"他抬眼看了任曦一眼,"你爷爷的册子在你手里,他们拿不到第三件镇物的确切位置。但他们有顾长生——顾长生当年跟着你爷爷埋过镇物,他大概知道,那扇门,大致在老街哪块地方。"
"所以他们画记号,是在……圈范围?"
"嗯。"老牛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看着老街的方向,"他们要在老街,把门的位置,一寸一寸地试出来。"
任曦攥紧拳头。老街的住户已经搬走好几家了,要是组织真在老街大动干戈,这条街,恐怕就保不住了。
"老牛,那我们怎么办?"
"等。"老牛说,"他们在试,我们也在试。看谁先试出来。"他顿了顿,"今晚,你回祖宅守着。我有点事,去办一趟。"
"你去哪儿?"
老牛没答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守着祖宅就行。别的,别管。"
任曦目送老牛出了茶馆,心里有点七上八下。老牛办事,从来不跟他交代,他习惯了,可今天这感觉,总有点不对。
他在茶馆门口蹲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去祖宅,手机又震了。是阿野,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江城码头,旧仓三号。晚上九点。3天。"
任曦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快了一拍。"3天"——他在心里默念。三天后,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组织,定在月圆那天动祖宅。
晚上九点,江城码头,旧仓三号。
任曦摸黑进去的时候,阿野已经在了。他坐在一堆旧轮胎上,手里夹着根烟,见任曦进来,没说话,只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角落里放着一只旧皮箱,箱子开着,里面是几卷图纸,和一台老旧的相机。
"这什么东西?"任曦问。
"顾长生的东西。"阿野说,"我查了他七年,他这人,有个习惯——记账。每一桩买卖,每一件经手的东西,他都记下来,存着,当保命符。这些东西,是我这几个月,从他一处旧巢里翻出来的。"
任曦蹲下来,翻开一卷图纸。图纸是老街的地图,画得比爷爷的册子还细,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记号——有老街的井、老宅、茶馆、祠堂,还有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
"他在找门。"阿野说,"顾长生当年偷走的那份东西,不只是'第三件镇物的线索'——还有半幅'门'的图。他把门的位置,分成几块,这些年一直在拼。拼到现在,大概拼得差不多了。"
任曦盯着图纸上那几个符号,忽然指着其中一个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阿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这是'水'。顾长生画图,用老五行——水、火、木、金、土。标'水'的地方,底下有暗河;标'火'的地方,是地气旺的所在。"他顿了顿,"标了'土'的,是埋了东西的。"
任曦的目光,在图纸上扫了一圈,落在老街上那个标着"土"的位置上——他猛地停住了。
那个位置,不在祖宅。
在老街的祠堂底下。
"……祠堂?"任曦愣了,"不是祖宅?"
"顾长生的图,画的是'门'的大致范围。"阿野把烟摁灭,"他只知道门在这条街上,不知道确切在哪儿。你爷爷埋的第三件镇物在祖宅下——可'门'本身在哪儿,顾长生猜在祠堂底下。他这三天,大概是想把祠堂也挖一遍。"
任曦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要是组织把祠堂也挖了,老街最后一点根,就真没了。
"所以三天后,月圆夜,他们动祖宅,也动祠堂?"任曦问。
"大概。"阿野看着他,"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任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打算——先弄明白,我爷爷到底把门,埋在了哪儿。"
他从怀里掏出爷爷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幅图。图上,老街的轮廓底下画着一扇门,门边标着三个点——两个划掉了,一个朱砂圈着"祖宅下"。
任曦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忽然说:"阿野,你说——这三个点,是三道锁的位置。那门呢?门在哪儿?图上,门在老街底下,可是……"
他停住了。图上那扇门,画得歪歪扭扭的,门楣上,好像有个什么印记——他之前一直没注意。他凑近了看,那个印记,像是一个小小的"井"字。
井。
任曦猛地抬起头:"老街,有口井吗?"
阿野愣了愣:"有。老街中间,祠堂后头,有一口老井。封了很多年了,井口用石板压着。"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任曦低头看着图,又抬头看着窗外码头黑漆漆的水面,声音有点干:
"我爷爷把门,画在井底下。"
从码头回来,已经是后半夜。
任曦没回宿舍,直接去了祖宅。他蹲在院墙根下,摸出手机,给高羽发了条消息:
"老街祠堂后头,是不是有口老井?"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音。任曦正要收起手机,屏幕亮了:
"你怎么知道那口井的?我爷爷说,那井底下压着东西,谁都不让碰。"后面跟了一句,"任曦,你到底在查什么?"
任曦盯着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五个字:
"回头告诉你。"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月明星稀,离十五,还有三天。
老街深处,祠堂的方向,黑黢黢的,像一只蹲伏在夜色里的兽。
任曦摸了摸心口那枚玉——玉面上的裂痕,正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老爷子,"他小声说,"门在井底下——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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