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祠堂在老街正中间，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祠堂后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紧挨着墙根，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多年没动过了。任曦蹲在井边，手指头按着石板边缘，感受了半天——凉，但还算稳。
"就是这儿了。"他低声说，"门在底下。"
他摸出胸口那枚玉佩，凑近井口。玉面温润，裂痕泛着一点光——忽然，那光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烫得任曦"嘶"了一声，缩回手。
井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任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低头看井口边缘——石板和井沿的缝隙里，塞着几根草，草是断的，新鲜的断口。他扒开草，看见石板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有人来过。"任曦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昨晚，或者今天白天，有人动过这石板。"
他绕着井口转了一圈，又发现了几道记号——跟蛇七在祖宅门口画的那种记号，一模一样。任曦的心沉下去：组织不光找到了祠堂，还找到了井。
"他们在试。"任曦蹲回井边，"他们知道门在祠堂附近，井是最像的地方。蛇七画记号，是标记这个位置——等着月圆夜，动真格的。"
他盯着那道被撬过的划痕，忽然觉得，这口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而那只眼睛，快要睁开了。
下午，老牛回来了。
"查到顾长生的落脚点了。"老牛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城南，一处老宅子，租的。他这回来，不是帮组织挖东西——是来跟组织谈条件的。"
"谈条件？"任曦皱眉。
"他手里有半幅图，组织手里，有开那扇门锁要用的东西——不是玉佩，玉佩还在你身上。"老牛说，"两边各拿一半，都怕对方独吞。所以这三天，他们不会合流，会互相提防着——你爷爷当年埋的坑，到现在还管用：三件镇物，三道锁，谁都想独吞门后头的东西，谁也不敢先动手。"
任曦心里一动："那我们是不是能……"
"能。"老牛放下茶杯，"两边互不信任，就是我们的机会。但——"他抬眼看了任曦一眼，"那也是月圆夜之前的事。到了月圆夜，门松了，他们就顾不上提防了，一门心思抢门。那才是真正难的时候。"
任曦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牛，我今天去看那口井了。石板，被人撬过。"
老牛端茶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杯，脸色沉下来："你碰了？"
"没碰，就看了一眼。"任曦说，"井底下，有动静。我的玉佩，靠近井口的时候，烫了一下。"
老牛沉默了很久，说："地脉松了。你爷爷埋的镇物，被挖走一件，地脉就松一分。井底下的门，靠地脉压着，地脉松，门就跟着松。"他站起身，"月圆夜之前，门还能撑住。可要是他们月圆夜真把祠堂也挖了，门就压不住了。"
"那我们怎么办？"
"等。"老牛说，"等他们先动。门要是真开了，第一个冲到门口的，才是死得最快的。"他顿了顿，看向任曦，"这两天，你少去井边。门松了，井边的气就乱，你修为不够，沾多了要出事。"
任曦点点头，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件事。
——高羽。
从祠堂出来，任曦绕到老街西头。高羽家的小楼亮着灯，他刚走到门口，高羽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盒，站在门槛上，看着他。
"进来。"高羽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任曦愣了一下，跟着她进去。高羽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照片，和一本旧笔记本。
"我爷爷的。"高羽说，"我小时候，一问他老井的事，他就含含糊糊地岔开，从不肯说。这是他在老屋留下的木盒，我今天翻出来了——里头记着的，就是这些。"
任曦翻开最上面那张照片，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任怀山——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穿中山装，笑得憨厚，眉眼间跟高羽有几分像。
"这是我爷爷。"高羽指着那个人，"高福来。"
任曦抬起头，看着高羽："你爷爷，认识我爷爷？"
"不止认识。"高羽翻开那本旧笔记本，"我爷爷年轻的时候，给任先生当过帮手。老街的人都知道，当年老街看宅子的先生是任怀山——可没几个人知道，任先生身边，一直有个帮忙提箱子的高福来。"
任曦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高羽的爷爷——给他爷爷提过箱子？
"你看这页。"高羽翻到笔记本中间，指着一段字，"我爷爷记的——'民国三十五年，任先生封井。井底下有东西，任先生说不能开。我帮忙搬的石头。'"
民国三十五年。封井。搬石头。
任曦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他爷爷封了井，高羽的爷爷帮着搬石头——两个人，一起把门，锁在了井底下。
"任曦。"高羽合上笔记本，看着他，"我爷爷帮任先生封过井，我爷爷说井底下有东西，不能开。你现在告诉我，你在查的，是不是就是那口井？"
任曦看着她，张了张嘴。茶馆的灯、老街的夜、组织、顾长生、月圆夜——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他忽然觉得，再瞒下去，对不起高羽。
"……是。"他说，"我在查那口井。有人在打那口井的主意。三天后，月圆夜，他们就要动手。"
高羽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任曦摇头："你什么都别做。离井远点，离老街的怪事远点——"他顿了顿，"你爷爷当年帮忙封井，那是几十年前的事。现在的事，你别掺和。"
高羽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忽然说："我爷爷还记了一句话。"
"什么？"
"'任先生说，井底下那扇门，钥匙只有一把，在任家后人手里。高福来，你记着，要是有一天，任家后人带着钥匙来了，你高家的，要帮忙守着。'"
任曦抬起头，看着高羽。灯下，她的眼睛很亮。
"任曦，"她说，"你带着钥匙。我高家的，得守着。这是我们家两代人的约。"
任曦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老街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照片微微晃动。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行。那我先教你，怎么守。"
任曦教得认真。头一堂课教高羽认气，教到一半，高羽忽然问："任曦，我爷爷生前说过，我这阵子桃花旺，是不是好事一件。"
任曦正讲到煞气的三种分法，脱口而出："桃花？桃花不是煞吗？"
"……？"
"煞分好几种，桃花煞是其中之一。"任曦一脸严肃，低头翻册子，"专克……专克什么来着？我师父讲过，桃花煞克——"
"克你个头。"高羽把册子按下去，"桃花煞是命理的东西。我爷爷是让我防着'你'这种不三不四的人。"
任曦："……那你直说我不就完了。"
"我怕你听不懂。"
"……"任曦把册子一合，"那今晚就教到这儿。"
高羽："滚。"
夜里，任曦从高羽家出来，没有直接回祖宅。
他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祠堂后头。
月光下，那口老井安安静静地蹲在墙根，石板盖着，青苔斑驳。任曦在井边蹲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石板，动了一下。
任曦猛地回头，盯着那口井。月光下，井口那厚重的石板，边缘，露出了一道黑黢黢的缝隙——比他白天看到的，宽了一指。
一股寒气，从那条缝里渗出来，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又腥又潮的味道。
任曦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胸口的玉佩——玉面滚烫，裂痕上的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井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道缝，往上爬。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