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曦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连着几天，白天上课、教高羽认气画符，晚上守祖宅、蹲井边，中间还要抽空躲组织的眼线——他感觉自己像根被拧了三百圈的毛巾，随时能拧出水来。早上洗脸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黑眼圈快垂到腮帮子了，活像被谁揍了两拳。
"你这副德行，走出去，人家以为你要饭的。"老牛蹲在茶馆门口，上下打量他，忽然开口，"走，今天不干活了。"
"啊？"任曦愣住，"不干活？那组织——"
"组织又不会因为你多盯一天就少挖一锹。"老牛站起来，拍拍屁股，"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人跟弓一样，弦绷太紧，是要断的。今天，老牛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什么好地方？"
"洗脚。"
任曦脚下一顿，像被雷劈了似的："……洗、洗脚？"
"嗯，泡脚，按摩，舒筋活血。"老牛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看他，"咋了？没去过？"
"我——"任曦的脸"腾"地红了，"我没事去那种地方干什么！那、那是……那是那种地方！"
"哪种？"老牛一脸无辜，"洗脚城，正经的。老牛我常去。"
"你……"任曦噎住，"你一个出家人，你去洗脚城？"
"出家人怎么就不能洗脚了？"老牛翻了个白眼，"脚不洗，那叫修行？走吧，我请客。"
任曦半推半就地，被老牛拖到了城东。
"金足堂"三个字，烫金招牌，霓虹灯闪得人眼晕。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妹，见老牛来了，笑盈盈地迎上来："牛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老牛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回头冲任曦招手，"来啊，愣着干什么？"
任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亮堂堂的玻璃门，跟被钉住了一样。他长这么大，连澡堂子都只去过学校那种，这种金碧辉煌的地方，他也就路过的时候隔着玻璃瞅过两眼。
"先生，里面请。"迎宾小妹笑盈盈地看着他，"您第一次来吧？"
"啊？哦，我……"任曦耳朵根都红了，"我、我就跟着来的。"
"我们牛爷带来的人，那都是贵客。"小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您这边请，包间已经备好了。"
包间里，两个木桶已经放好了热水，冒着白气，旁边摆着毛巾、浴盐、还有一排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瓶小罐。任曦站在门口，看着那排东西，像看天书。
"脱鞋。"老牛已经脱了鞋，把脚伸进桶里，舒服地"嘶"了一声，"泡上。还愣着？"
任曦磨磨蹭蹭地脱了鞋，把脚小心翼翼地探进桶里，碰了一下，又缩回来："烫！"
"烫就对了。"老牛闭着眼，"热水泡脚，活血。"
任曦又试探着把脚放进去，适应了半天，才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热水从脚底涌上来，酥酥麻麻的，他忽然觉得，这三天攒的那点疲惫，像化了的冰一样，从脚底往外淌。
"……好像，是挺舒服的。"他小声说。
"这就对了。"老牛睁开一只眼，看他，"你看你，累成那样，还不肯歇。你爷爷当年要是像你这样，早累死了。"
"我爷爷也泡脚？"
"你爷爷当年，最爱泡脚。"老牛说，"每次布完阵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脚。他跟我说，脚底是根，根稳了，人才稳。"
任曦听着，没说话，只把脚又往热水里浸了浸。爷爷的泡脚，和他现在泡的这桶，隔着几十年，好像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按摩师——一个大姐，一个年轻姑娘。大姐看了任曦一眼，笑道："牛爷，这小伙子面生啊。"
"我徒弟，头回来。"老牛说，"好好伺候着，别吓着人家。"
"得嘞。"大姐走到任曦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往膝盖上一放，"小伙子，放松，别绷着——哟，你这脚底板，全是茧子，平时没少走路吧？"
任曦浑身僵硬，脚趾头都蜷起来了："我、我自己来就行……"
"头一回吧？"大姐笑了，手上的劲儿不轻不重地揉着他的脚心，"没事，头一回都这样。放松，深呼吸——"
"嘶——痒！"任曦"嗷"地一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别、别碰那儿！"
"脚心是肾经，多按按有好处。"大姐按住他的脚，"别躲，一会儿就好了。小伙子这么怕痒，平时是不是没被人伺候过？"
"我……"任曦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是正经人！"
包间里顿时笑成一片。年轻姑娘端着托盘，忍着笑给老牛倒茶；大姐一边按一边逗任曦："正经人也有脚啊，正经理个脚，怎么就成不正经了？"
老牛端着茶杯，看着任曦被按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吱声的样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忽然说了一句：
"老牛吃嫩草，吃的就是这个嫩劲儿。"
"……老牛！"任曦差点把茶喷出来，"你放屁！谁是嫩草！"
"你不是嫩草？"老牛斜眼看他，"头一回进洗脚城，头一回被人按脚，跟个木桩子似的，不是嫩草是什么？"
任曦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等我月圆夜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老牛"啧"了一声："年轻人，火气大。"
按摩的功夫，任曦的脚被按得又酸又麻，整个人却松弛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觉得这三天头一回这么舒服——泡着脚，按着腿，耳边是水声和按摩师闲聊天，他差点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任曦半睡半醒间，耳朵动了动——那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一下的。他本来没在意，可那脚步声经过他们包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任曦闻到了一股味。
一股土腥味，混着淡淡的、说不清的甜腥味——从门帘缝里渗进来。
任曦的眼睛，"唰"地就睁开了。他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这股味他太熟了。废弃厂房里，旧仓库里，王记粮油铺的墙根底下——这是鬼子身上的味。
"老牛。"任曦压低声音，动也没动，"这店……不对劲。"
老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怎么个不对劲法？"
"我闻到味了。"任曦说，"鬼子的味。"
包间里安静下来。按摩师还在低头揉他的脚，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任曦却注意到——那个年轻姑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先生，"姑娘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您，是不是闻错了？我们这儿，哪有那种味……"
任曦盯着她，又转头看向老牛。
老牛放下茶杯，忽然叹了口气："唉。"
"你叹什么气？"任曦问。
"我叹气，"老牛说，"这顿洗脚，怕是洗不安生了。"
话音没落，包间的门帘，"哗"地一声被掀开了。门外站着一排人，黑压压的，堵住了整个门口。最前面那个，瘦高，阴鸷，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任小兄弟，牛爷。"鬼子慢悠悠地走进来，"洗得舒服吗？"
任曦的脚，还泡在桶里。他低头看了看那桶热气腾腾的水，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鬼子，忽然明白过来——这桶水，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他泡脚的。
"……操。"任曦说，"我他妈这辈子头一回洗脚，就洗进贼窝里了。"
鬼子笑了一下："别紧张，就是请二位来坐坐。我们老大说了，这两天老街底下不太平，想请牛爷和任小兄弟，先在店里歇两天，省得夜里走夜路。"
老牛没动，还在慢悠悠地喝他那杯茶，眼皮都没抬："你们老大？顾长生？"
鬼子没接话，只朝身后的人一挥手。两个人影上前，掀开包间角落的地毯——地毯底下，画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包间四角延伸出来，像一张网，把整个包间罩在里面。
任曦低头，看见自己脚底下，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几道纹路，正顺着木桶的底座，爬了上来。
"锁阵。"鬼子说，"专门给牛爷准备的。我们知道牛爷本事大，不敢怠慢——所以这阵，是从你们进门那会儿，就开始布了。"
任曦的心，沉了下去。他猛地转头，看向老牛——老牛还在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端茶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老牛……"任曦压低声音。
老牛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鬼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说今天这店，怎么这么便宜呢。"
鬼子笑了笑，退后一步，让出门口："二位，请吧。楼上已经备好房间了。放心，店里的技师，会好好照顾牛爷和任小兄弟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任曦胸口，"尤其是任小兄弟身上那枚玉。"
任曦攥紧拳头。脚底下的锁阵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而走廊尽头，一个戴帽子的人影，一闪而过——手腕上，一道蛇形的旧疤，在灯光下一晃。
任曦盯着那道疤，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店里，不光有鬼子。
还有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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