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阵压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任曦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像被泡进了一缸浓稠的泥浆里,手脚都灌了铅。气在经脉里流动,本来是溪水,现在成了半凝固的糖浆,一寸一寸地挪。他靠着包间的墙,连骂人都骂得有气无力。
"老牛,"他说,"我这辈子头一回洗脚,洗出个终身监禁。"
老牛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像在打盹:"急什么。人家又没说杀你。"
"不杀我,困着我等月圆夜,那不是比杀我还难受?"任曦磨着牙,"等他们凑齐了钥匙开了门,我跟我爷爷的玉佩,就得给人当开门砖。"
"你爷爷的玉,是你爷爷的。"老牛睁开一只眼,"你爷爷要是在,听见你这话,能把你按在井边泡三天。"
任曦噎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枚玉——玉面上的裂痕,在包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起老牛说过的话:"你爷爷这块玉,认你了。玉里头,锁着他一身本事留下的根。"
根。
任曦攥紧那枚玉,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咯噔"了一声。
夜里,包间的门被推开。
鬼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端着托盘——托盘上不是吃的,是几根细细的铁钎,和一圈红线。
"牛爷,任小兄弟。"鬼子笑吟吟地走进来,"我们老大说了,两位是贵客,不能怠慢。这铁钎,是定魂的;这红线,是锁气的。店里手艺人少,只能委屈二位,先用这些'伺候'着了。"
任曦盯着那几根铁钎,汗毛倒竖。他不用懂太多道法也看得出来——那东西要是扎进身体里,他这点修为,连渣都不剩。
"鬼子,"他干笑一声,"你这生意经,是跟洗脚城学的吧?先给你泡舒服了,再给你上刑。"
鬼子没理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端着托盘上前,任曦正要挣扎,肩膀上"啪"地落下一只手,压得他动弹不得。
"别动。"老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让他们扎。"
任曦猛地回头:"老牛!"
老牛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慢悠悠地站起来,拂尘拎在手里,走到那两个人面前,忽然"咦"了一声。
"你这铁钎,是玄铁打的?"他伸手,在托盘里那根铁钎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好东西。可惜——"他顿了顿,"线,画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牛动了。
没有预兆。他手里的拂尘,还是那把跟扫帚似的破拂尘,可当他抬手的时候,包间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包间的重量,往下按了一寸。
鬼子脸色一变,猛地后退:"动手!"
晚了。
老牛把拂尘往地上一拄。没有念咒,没有画符,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轻飘飘地,把拂尘的尾端,点在了包间正中那块地砖上。
"嗤"。
一声轻响,像火星溅进油里。
任曦脚底下那道爬了半天的锁阵纹路,忽然像被点燃的引线,"嗤"地一声亮了起来,从包间四角开始,一路炸开——阵纹崩断,地砖一块接一块地翻起,像被犁过的地,碎砖夹着灰尘,从地面炸到半空,又在落下来的瞬间,被那阵看不见的力碾成齑粉。
"轰——"
包间的门,连同半面墙,整个塌了下去。灰尘里,老牛拎着拂尘,还是那副破道袍、还是那副睡不醒的表情,慢悠悠地往外走。
"这阵,布了几天,火候是够了。"他走过鬼子身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评点一锅炖肉,"就是,线画歪了。"
鬼子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他手里那几根玄铁钎,"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连举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老牛……"任曦还保持着刚才被按住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你、你他妈……"
"愣着干什么?"老牛已经走到走廊上了,"走。"
任曦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跟出去。走廊里,已经涌上来一片人——打手、技师、前台小妹,黑压压的,堵满了整条走廊。最前面那个,是个戴金链子的光头,脖子上的纹身一直爬到耳根,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牛爷,"光头慢悠悠地开口,"坏了规矩,就想走?"
"规矩?"老牛站定,"你家的规矩,是把我徒弟骗来洗脚,再拿铁钎扎他?这规矩,谁定的?"
"我们老大定的。"
"你们老大?"老牛"哦"了一声,"顾长生定的规矩,我倒是想问问——他当年跟我称兄道弟的时候,定的规矩,也是这么办事的?"
光头脸色一变:"你——"
"别你你我我了。"老牛说,"让开。"
光头没让。他朝身后一挥手,走廊里的打手"呼啦"一下全涌上来。任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摸符——老牛却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小曦,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该拿出来用用了。"
任曦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胸口那枚玉,正在疯狂地发烫。
"用……怎么用?"他手忙脚乱,"老牛,我没学过打架——"
"你学过。"老牛说,"你爷爷教过你,老牛我也教过你。你只是——一直没敢用。"
走廊里,一个打手已经冲到跟前,挥拳朝他脸上砸过来。
任曦的脑子"嗡"地一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掌心里,那枚玉佩的热流,像决堤的水,猛地涌进他的经脉。他脑子里,爷爷画过的那些符、老牛教过的那些路子,忽然全通了。
他没多想,并指,朝前一划。
"嗤——"
一道光,从他指尖迸出来,不是以前那种歪歪扭扭的火线——是一道笔直的、带着金光的弧线,像刀锋劈开了空气。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打手,被那道弧线扫中,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个人,砸进走廊尽头的墙里,墙皮"哗啦"塌下一片。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任曦还保持着并指的姿势,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回过神。
"……我干的?"
他抬起头,看见走廊那头,光头和一群打手都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他的眼神,像见了鬼。
"哦。"老牛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忘了说了——你爷爷当年那一手'指符',是整个江城,画得最快的。"
任曦的手还在抖,可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玉,烫得让人心安。
"老牛,"他说,"回头我得给爷爷上炷香。"
"回去再说。"老牛说着,忽然顿住,朝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有客人来了。快走。"
任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牛一把拽住,撞开走廊尽头的窗户,跳了下去。金足堂二楼,不算高,任曦落地滚了一圈,爬起来,跟着老牛钻进巷子里,一路狂奔。
身后,金足堂的楼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
任曦跑出三条街,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着气。他回头看去,金足堂的方向,灯火通明,却安静得不像话。
"老牛……"他喘着气,"刚才楼上那个——"
"顾长生。"老牛说,"他在店里。刚才他要出手,被我挡了一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他比当年,狠多了。"
任曦的心,沉了下去。他低头,看见老牛扶着墙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老牛,你没事吧?"
"没事。"老牛直起腰,"就是——破那阵的时候,动了点地脉的气。缓缓再说。"他看了任曦一眼,"倒是你,刚才那一下,用出来了。往后的路,好走多了。"
任曦没接话。他站在深夜的巷子里,回头看着金足堂的方向——逃出来之前,他曾瞥见过一眼:金足堂的地下室,亮着灯。地下室正中,有一口小小的井,井口插着几根铁钎,周围画满了阵纹,像一只被钉住的眼睛。
"老牛,"任曦忽然说,"金足堂底下,也有一口井。"
老牛的脚步,停住了。
"……小井。"老牛说,"跟老街那口,一样的?"
"一样。"任曦说,"井口插着铁钎,围着阵。"他咽了口唾沫,"他们不止在挖老街那扇门。他们——在江城,埋了不止一口井。"
深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又腥又潮的味道。
老街的方向,月亮还差一天,就要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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