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老街安静得反常。
连平时最早出摊的早点铺都没开。任曦蹲在茶馆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他反应过来，是狗。全街的狗，从昨晚起，就没再叫过一声。
"狗不叫，是怕。"老牛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说，"月圆夜，门要开，地脉要松，老街底下的东西醒了，狗先知道。"
"老牛，"任曦问，"金足堂底下那口小井，跟老街这口，到底什么关系？"
"主井和支井。"老牛说，"老街这口，是主井，门就在底下。金足堂那口，还有别处的，是支井——引气的。他们挖支井，是在江城地脉上打桩，等月圆夜一到，支井引气，主井开门。气引足了，门才推得开。"
"所以今晚……"
"今晚，他们不是来挖的。"老牛站起来，看着老街的方向，"今晚，他们是来开门的。"
入夜，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老街照得一片惨白。
任曦站在祠堂后头的井边，胸口那枚玉佩，烫得像一块烙铁。井口那块厚重的石板，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人撬的，是从里往外，自己裂的。缝隙里，渗出一股寒气，井边的青石板，一夜之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高羽，"任曦回头，"你爷爷的笔记本，带来了吗？"
高羽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那本旧笔记本，点了点头。她脸色有点白，但手很稳："我爷爷记了——封井的时候，怎么压石板，怎么引气归位。我背下来了。"
"行。"任曦说，"一会儿要是乱起来，你别往前凑，就守着这口井。我爷爷封的井，你爷爷压的石板——今晚，轮到咱们了。"
话音没落，老街的巷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很整齐，像训练过似的。月光下，一群人影从巷口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把祠堂围了个严严实实。最前面那几个人，任曦都认识——鬼子、蛇七、疤脸人、光头金链子。
而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任曦不认识。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一张脸像干枯的树皮，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潭死水底下，埋着烧红的炭。
"……顾长生。"老牛的声音，从任曦身后传来，"四十年了。"
顾长生在几步外站定，看着老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脸上，说不出的瘆人："二哥，别来无恙。"
"我当不起你这声二哥。"老牛说，"当年你偷走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是你二哥？"
"各为其主。"顾长生说，"二哥，大哥不在了，这门，也该开了。"
"大哥不让开。"
"大哥已经不在了。"顾长生一字一句地说，"死人说的话，不算数。"
老牛没再说话。他把拂尘拎在手里，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井前——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堵墙。
"小曦，"老牛头也不回，"今晚，井，你不能丢。玉，你不能丢。你爷爷守着的东西——你接着守。"
任曦攥紧胸口那枚玉，一步上前，站在老牛身边："知道了。"
"动手。"顾长生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鬼子动了——他第一个朝任曦扑过来，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弯刀，刀身漆黑，带着一股阴气。任曦下意识并指一划，金光迸出，鬼子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脸皮划过去，带起一道血线。
"任小兄弟，"鬼子笑了一下，"几天不见，长本事了。就是——还差点火候。"
"火候不够，架不住我命硬。"任曦反手一符甩出去，"砰"地炸在鬼子脚边，逼得他退了两步。正要追，蛇七从侧面包过来，一柄铁钎直刺他后心——任曦躲闪不及，肩膀"嗤"地一凉，被人一把拽开。
是阿野。
"兄弟，"阿野把他甩到身后，"蛇七交给我。鬼子——你自己来。"
任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阿野的背影，忽然笑了："成。当年那场反目，今天补上。"
"滚。"阿野已经扑向蛇七了，"谁他妈跟你补反目，老子是来打架的！"
任曦转身，对着鬼子，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玉佩，烫得发疯，那股热流顺着经脉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他不再躲，不再退——并指，画符，一指点出。
"嗤——"
一道金光，比昨天粗了整整一倍，笔直地朝鬼子劈过去。鬼子脸色一变，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弯刀被震得脱手，他整个人倒退三步，撞在祠堂的墙上。
任曦喘着气，指尖发麻，看着自己刚刚那一指，心跳如擂鼓。
"……还行。"他小声说，"再来。"
另一边，老牛和顾长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三步，站在月光下，像四十年前一样。顾长生先开口了："二哥，你还能打吗？"他顿了顿，"我听说，你这些年，把自己封在老街，不敢用力——你一动真格的，地脉就反噬。今晚你要是打了我，老街这条街，就没了。"
老牛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脚边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你说的对。"老牛说，"我不能全力出手。"
"那你还挡？"
"不能全力出手，"老牛抬起头，拂尘往前一送，"不等于不能打。"
那一拂尘，看起来轻飘飘的，像赶苍蝇。可顾长生却猛地变了脸色，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撞中，倒退了三步，胸前的旧中山装，"嗤"地裂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抬头看老牛，眼里那两潭死水，终于泛起波澜：
"……二哥，你还是那么狠。"
"你也还是那么会偷。"老牛收回拂尘，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可惜，"顾长生说，"你动不了真格的。我今晚来，不是来跟你打的——"他忽然笑了，"我是来拿钥匙的。"
任曦心头警铃大作。他猛地回头——鬼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一把弯刀，正挑向他胸前的玉佩。任曦想躲，可脚底的地面不知何时被缠上了黑气，他一挣，没挣开，就听见"叮"的一声，那根红绳，断了。
玉佩，落进了鬼子手里。
"……操！"任曦目眦欲裂，"还我！"
他拼尽全力，朝鬼子扑过去——却被疤脸人横里拦住，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砸在祠堂的门板上。任曦撑着地要爬起来，却听见井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轰——"
井口那块裂开的石板，整个塌了下去。井底，涌出一股浓稠的黑气，像烧开的水一样，顺着井沿往外漫。黑气里，隐约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旧，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喊了一声：
"……开。"
高羽站在井边，脸色惨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旧笔记本，忽然咬紧牙关，上前一步，蹲在井沿上，照着笔记本上的法子，双手按住井沿，猛地一压——她爷爷当年搬石头的手法，她背了三天，终于用上了。
"任家封的井，"高羽喊，"高家压的石板——给我合上！"
黑气在她手下，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井沿的裂缝，肉眼可见地，合拢了一寸。
顾长生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盯着高羽，忽然问："你是高福来的孙女？"
"是又怎样？"
"高福来，"顾长生说，"当年跟大哥一起封井的那个。他当年压石板的手艺，是大哥教的。"他顿了顿，"你爷爷教你了吗——封井的人，是要跟井口的东西，对上一句话的？"
高羽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笔记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她爷爷记了一行字，她之前一直没看懂：
"任先生说，封井那天，井里的东西问了他一句：'你锁我多少年？'任先生答：'锁到我任家后人不来了为止。'"
高羽抬起头，看着那口黑气翻涌的井，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按着井沿，一字一句地，对着井底说：
"任家的后人来了。他带着钥匙。你们——接着锁。"
井底的黑气，猛地一滞。
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去一样，那翻涌的黑气，一寸一寸地，沉回了井底。井沿的裂缝，在高羽的掌下，一点一点地合拢，直到严丝合缝。
月光照下来，井口又恢复了死寂。
"……"顾长生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高福来的孙女，跟他一样，是个狠人。"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鬼子、蛇七、疤脸人，跟在他身后。任曦趴在地上，看着鬼子手里那枚玉佩，目眦欲裂："还我——"
顾长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他丢下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任曦心里：
"任家小子，你爷爷当年，不是死在南方。是死在这口井里。"
任曦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顾长生已经走到巷口了，月光把他那道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爷爷当年，为了把这扇门锁死，把自己，填进了这口井里。他死的时候，玉，在他手里。现在玉在我手里——"他顿了顿，"这扇门，我迟早要开。"
任曦趴在地上，看着顾长生一行人消失在巷口，半天没有动。
老牛站在他身后，没有追。高羽蹲在井边，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那本旧笔记本。阿野靠着墙，肩膀上血淋淋的，喘着粗气。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可任曦觉得，那月光，冷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根拴玉佩的红绳，断了。
"老牛，"他哑着嗓子问，"我爷爷……真的是死在井里的？"
老牛沉默了很久，久到任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老牛的声音，很轻，很沉：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顾长生说的是半句。"老牛看着他，"你爷爷是死在井里——但他是自己走进去的。为了不让那扇门开，他把自己的命，当成了最后一道锁。"他顿了顿，"你爷爷说，锁住门的钥匙，只有任家的后人能拔出来。可他没想到——钥匙，会被人抢走。"
任曦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月圆夜的月光，照在老街上。井口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任曦知道，从今晚起，一切都变了。
他的玉佩，被抢走了。
他爷爷的死因，是个秘密。
而那扇门，开了一道缝。
——缝里，有人等了他爷爷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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