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夜之后的老街,像被人抽走了魂。
井口合上了,可井边的青石板,一夜之间枯了一片——草死了,土裂了,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口。住户又走了两家。任曦蹲在祠堂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老街,觉得这条街,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老牛,"他说,"我爷爷的事,你从头讲吧。我听着。"
老牛坐在祠堂的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四十年前,老街还不是这样。那时候,这条街是江城最热闹的地方——茶馆、当铺、布庄,人挤人。"他顿了顿,"你爷爷,我,还有顾长生,我们仨,那时候就是老街的'先生'。谁家出了怪事,找任先生;任先生忙不过来,找我;我们俩都忙不过来,找顾长生。"
"后来呢?"
"后来,出了事。"老牛说,"老街底下那口井,打老辈起就在——那年发大水,把井口冲开了,井里镇着的东西松动了。你爷爷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早年间,玄学界联手封进去的邪物。封它的人,是当时几家道门的大佬。他们封完就走了,说'镇个三百年,让它烂在井里'。"
"那门……"
"门不是那口井。"老牛说,"门,是你爷爷后来自己修的。他发现那口井镇不住——井底那东西太凶,地脉压不住它。你爷爷花了三年,在老街底下,修了一扇门,把井口整个锁进地里。门锁着井,井镇着东西。这就是为什么,门在井底下。"他顿了顿,"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最爱念叨一句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可后来,他把门修在了老街底下,一门心思锁这口井,再没提过天上那地方。"
任曦听着,手心出汗:"那顾长生……"
"顾长生当年,是我们仨里,本事最不济的。"老牛说,"但他心气最高。你爷爷修门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他看懂了门的构造,也看懂了那扇门后头,镇着多大的东西。他动了心思。那年,他偷走了半幅门的图,走了。后来我打听到,他投了组织——组织要找的,就是那扇门。"
"组织……要开门?"
"组织的老大,是当年封井那几家道门里,跑出来的一个叛徒。"老牛说,"他惦记那扇门,惦记了四十年。他以为门后头是宝贝——你爷爷当年跟他说过,门后头镇的是邪物,碰不得。他不信。他以为你爷爷骗他,想独吞。"
任曦咬牙:"那门后头,到底是什么?"
老牛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爷爷没跟我说全。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门不能开。开了,老街就没了。'"他顿了顿,"你爷爷这辈子,没骗过人。"
"那我爷爷……为什么走进井里?"
老牛沉默了很久。久到任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哑:
"二十年前,组织第一次来开门。那回,他们得手了一半——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你爷爷为了把门关回去,把自己填进去了。他跟我说,'老牛,钥匙得留着。钥匙在,门就锁得住。'他把玉交给我,让我看着任家的后人,然后,他自己走进了井里。走之前他嘱咐我,对外就说他死在南边——那是放出去骗那伙人的说法,省得他们顺着任家的血脉,盯上你。你爸妈,也都当他是死在南边的。"
任曦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爸?不告诉我?"
"他说,任家的人,越早知道,越危险。"老牛说,"他想让你,当个普通人。"
"可我他妈——"任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一把抹掉,"可我他妈已经知道了!他以为锁住门就没事了,可那伙人,把我爷爷的东西抢走了!"
"所以,"老牛看着他,"你更得拿回来。你爷爷用命锁的门,不能在他孙子手里,被人打开。"
任曦没说话。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老牛也没说话,就坐在门槛上,陪着他,看着老街的天,从亮到暗。
过了很久,任曦抬起头,眼睛通红,但声音稳了:
"老牛,我爷爷的玉,我一定要拿回来。"
"嗯。"
"门,我也一定不会让他们开。"
"嗯。"
任曦站起来,把脸上最后一点泪擦干:"走。先想办法,查那伙人把玉放哪了。"
傍晚,阿野来了。
他肩膀上还缠着纱布,是蛇七那战留下的。他进门没废话,直接扔了一沓纸在桌上:"玉佩的下落,有点眉目了。"
任曦眼睛一亮:"在哪?"
"顾长生把玉,送去了城南一座老宅。"阿野说,"那宅子,是组织在江城的根——他们的'堂口',也是他们存东西的地方。玉到那儿,八成是要被用来研究怎么开门。"
任曦抓起那沓纸:"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晚。"阿野说,"我在金足堂外头蹲了一宿,看着他们的人把玉送走的。"
任曦没接话。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伙人送玉,怎么偏偏走阿野蹲的那条道?可他说不上来,只当是自己多心。
任曦看着他,忽然问:"阿野,你跟我说实话——当年你跟我'反目',到底为什么?"
阿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说:"你还记得咱们十五岁那年,老街来了几个人,在老街后头挖土吗?"
任曦愣了愣,记忆里翻出一点模糊的影子:"……好像是有。"
"那不是挖土,是探井。"阿野说,"我那天晚上跟着他们,看见他们在老街后头画记号。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老街的老牛——老牛没让我声张,只让我盯着。我盯了半年,发现那伙人,就是冲着老街来的。后来老牛见我真要查下去,教了我几手——怎么认记号,怎么跟人不被发现,还点拨过几路防身的拳脚。他说,老街多一双眼睛,是好事。"
"所以你就……"
"所以我演了那场反目。"阿野说,"我想脱离甩棍帮,一个人去查。但我要是好好退帮,你肯定会跟着我走——你那时候,就认准我这条大腿。我只能跟你闹翻,让你恨我,你才会留在老街,留在老牛看得见的地方。"他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老牛让我盯着那伙人,也是想让你离远点。"
任曦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那你这七年,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组织的老大。"阿野把烟摁灭,"你爷爷管他叫'姓段的'。四十年前,他从封井那几家道门里叛出来,带走了半套镇邪的阵图。这些年,他在江城埋支井、养人、攒钥匙——他等的,就是今天。"
"姓段的……"任曦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阿野说,"我昨晚在金足堂,听见顾长生打电话。他说——'不用等月圆了。钥匙到手,门随时能开。'"
任曦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要用玉,直接开门?"
"对。"阿野看着他,"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
天彻底黑了。任曦蹲在茶馆门口,把阿野那沓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记下了城南老宅的位置。
身后,门帘响了一声。任曦回头——鸡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茶馆的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看着老街的方向。
"老头,"任曦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路过。"鸡神说,"听说你玉被抢了。"
任曦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老街的事,我多少知道点。"鸡神慢悠悠地吸了口烟,"你爷爷当年走进井里之前,找过我。"
任曦猛地站起来:"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鸡神说,"你爷爷封门那年,我就在井边。他跟我说,'老鸡,你看着点我孙子。他要是哪天带着玉来了,你帮衬一把。'"
任曦盯着他,心跳如擂鼓:"那你……你到底是谁?"
鸡神没答话。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丢下一句话:
"我谁也不是。我就是个在井边看了四十年的人。"他顿了顿,"你爷爷让我看着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城南那宅子,你一个人去,是给人送菜。"
任曦攥紧拳头:"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鸡神已经走出两步了,头也不回,"那宅子里,有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除了玉,还有一样。你爷爷当年埋在老街的,不光是门,也不光是镇物。"他顿了顿,"你爷爷埋的第三样东西,在城南宅子底下。他留给你的,不是让你去抢,是让你去拿。"
任曦站在原地,看着鸡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飞速转着。
爷爷埋的第三样东西?
在城南宅子底下?
他低头,看着阿野那沓纸上画的老宅地图——宅子底下,有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标。
任曦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爷爷留下的谜,比他想的,还要深。
夜深了,老街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声音。
任曦把纸折好,贴身收好,抬头看着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他爷爷的玉,有组织的老巢,还有爷爷埋的第三样东西。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根断了的红绳,还在。
"老爷子,"他小声说,"你留了这么多东西,也不怕你孙子捡不完。"
身后,茶馆的灯还亮着。老牛坐在灯下,把玩着那把拂尘,像是早就知道,他今晚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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