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曦在爷爷老屋里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把手从灶膛口缩回来。
土灶是十几年前的旧物，灶膛里黑乎乎的，积着一层灰。他拿手机照了照，什么都没看出来——可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心里越毛。爷爷把纸条藏在画轴里，写了"锁在祖宅灶下"，那这灶底下，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八成不是他这一晚上能碰的东西。
"别让外人知道。"任曦把纸条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跟玉佩挨着放，"行，那我先不知道。"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锁好老屋的门，走了。
——挖，是要挖的，但得等弄清楚再说。他一个练了三个月保命符的废物，白天大张旗鼓去刨祖坟，万一刨出点什么动静，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任曦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聪明的时候，就是决定不硬来的时候。
回茶馆，老牛果然不在了。胖老板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趴在柜台上，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牛走了。"
"走了？"任曦一愣，"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去哪，说三天后回来。"胖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他走前留了话——说你缺钱，想练手，我这儿有活。"
任曦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跟爷爷那幅画的笔法倒是有点像：
"城西王记粮油铺，夜里总听见凿墙声，东西老挪位。八百，练手价。"
"八百？"任曦皱眉，"这也太少了吧。"
"练手价。"胖老板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嫌少？那也行，你回去接着当你的穷学生，等你那三张符练明白了再来。"
任曦咬了咬牙。八百是少了点，可他确实缺钱——昨晚那顿架打得，护身符废了，新符是白来的，但他现在连早饭都是高羽给的。再说了，练手价，练的是手。
"接了。"他把纸折起来揣兜里，"王记粮油铺，城西哪条街？"
"青龙街，七号。"胖老板打了个哈欠，"店主姓王，你就说是茶馆老李介绍的。"
"老李？"任曦上下打量他，"你不是胖老板吗？"
"都行。"胖老板摆摆手，"去吧，别给我砸了招牌。"
任曦撇撇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昨晚那事……有人打听老街，打听的是什么？"
胖老板没答话，只把茶壶往炉子上一搁，慢悠悠地说："你先把活干了，该你知道的，老牛回来会告诉你。"
任曦心里骂了句"老油条"，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任曦把兜里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凿墙声，东西挪位——听着像是闹耗子，或者更玄乎点，闹不干净的东西。他以前对这种活半信半疑，现在自己会画符了，反而更信了：这世上的邪门玩意儿，比他想的多得多。
"任曦！"宿舍楼底下，大鹏拎着两袋包子冲他喊，"你他妈昨晚去哪了？高羽在楼下等了你半宿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任曦接过他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口，"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了就完了？"大鹏凑过来，盯着他脸上的青紫，"我靠，你这是跟人干架了？破相了都。"
"摔的。"
"摔的？你从楼上摔下来的吧摔成这样？"大鹏啧啧两声，又压低声音，"对了，高羽早上给我发消息，问你有没有回宿舍。我说回了，她让我转告你——晚上一起吃饭，别放鸽子。"
任曦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高羽的消息，他没敢回。昨晚那事之后，他总觉得现在看高羽，心里发虚——他胸口揣着爷爷拿命换的玉，口袋里揣着"锁在祖宅灶下"的纸条，身上揣着三张新符。这些东西，他一件都不能告诉她。
"……行，知道了。"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晚上再说。"
下午的课，任曦趴在最后一排睡了一觉。梦里全是凿墙声，一下一下的，凿得他心慌。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眼手机，高羽的消息又弹出来一条：
"六点，老街口那家馄饨店。你敢放我鸽子试试。"
任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好。"
——但他没去老街口。
城西青龙街，离老街隔了大半个城。任曦到王记粮油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铺子门脸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老头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茶馆老李介绍来的，"任曦报了名号，"看铺子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店主姓王，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点愁容。他上下打量了任曦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两块青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那身学生打扮，明显不太信："就你？"
"就我。"任曦脸不红心不跳，"您别看我年轻，专业的。"
王老头将信将疑地把他让进去。铺子里堆满了粮油袋子，米面味混着陈年的潮气。任曦走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至少表面上看，这就是个普通的粮油铺。
"您说夜里能听见凿墙声？"任曦蹲下来，敲了敲后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个月前。"王老头搓着手，"头几天我以为是谁家装修，后来发现不对——那声音，是从我这铺子里头传出来的。而且，每天早上来开门，货架上的东西都挪了位。我寻思着，怕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东西挪位？"任曦皱眉，"挪成什么样？"
"也说不上来，就是……都往靠墙那边挪。"王老头指着靠后墙那排货架，"你看，我天天摆回原样，第二天准又挪过去。"
任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后墙那排货架，米袋、油桶、面粉袋，整整齐齐地码着，没什么异常。但他蹲下身子，从货架底下的缝隙里，看到后墙根有一圈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蹭过那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根。
凉的。大夏天的，这墙根，凉得扎手。
任曦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老头说："老爷子，今晚我在这铺子里守一夜，行不？"
"行，行！"王老头连连点头，"那……钱？"
"钱的事好说，您先忙您的。"任曦笑得一脸无害，"对了，您后墙那边，隔壁是什么地方？"
"隔壁？"王老头想了想，"隔壁是家关了半年的杂货铺，再过去，是个废弃的旧仓库。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任曦说。
入夜，王老头锁好门走了。任曦一个人蹲在粮油铺的黑暗里，把那三张新符在手里摊开，心里默念着老牛教的法子。
——护身、打鬼、跑路。
他今晚就守着这堵墙，看看到底是谁，在墙那头凿。
半夜十二点刚过，声音来了。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从后墙那头传过来——不是凿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头一下一下地撞。
任曦的汗毛"唰"地就立起来了。
他慢慢摸到后墙，把耳朵贴上去。那声音更清楚了，而且，他闻到一股味儿——一股土腥味，混着淡淡的、说不清的甜腥味，从墙缝里渗出来。
任曦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股味儿他闻过。就在昨晚，那个废弃厂房里，鬼子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他贴着墙，手指头捏着符，后背全是冷汗。
——这活，怎么又跟那伙人沾边了？
而这时候，粮油铺外头，青龙街的墙根底下，一个蹲着的老头慢悠悠地抬起头，朝铺子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就着路灯的光，数他手里的烟头。
他像是坐了很久了。可整条街上，谁也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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