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书后的第八天,老牛难得起了个大早。
任曦蹲在茶馆门口啃包子的时候,老牛从后院拎出一个小布包,往他面前一放:"打开。"
任曦嚼着包子,单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包黄澄澄的粉末,和半瓶黑乎乎的药酒。一股冲鼻的辛辣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打了个喷嚏:"……雄黄?"
"雄黄。"老牛蹲下来,"蛇蝎蜈蚣,五毒之属,最怕这个。你昨晚被蛇七围的时候,要有这东西,毒瘴都近不了你的身。"
任曦想起昨晚那群蛇和蜈蚣,后背又凉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早给我?"
"早给你,你早就拿去浪了。"老牛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还有这个——净天地咒。咒不长,半句就够你用的:'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破瘴气、清阴秽,比你的指符管用。背熟了,夜里用得上。"
任曦接过黄纸,就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忽然抬起头:"老牛,你昨晚是不是就知道,我今天要去断井?"
老牛没回答,只把雄黄包重新系好,丢回他怀里:"药铺的刘老头那儿还有,报我名字,赊账。"他顿了顿,"真支井,不在图上标'重点'的地方。"
任曦捏着黄纸的手,停住了。
"红圈标'重点'的,全是饵。"老牛说,"段老大特意画给你看的——你断一口,他高兴一口。真正的引气井,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图上根本不会标。"
"……那你怎么知道哪口是真的?"
"我不知道。"老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但我知道,段老大最怕你找到的那口,八成是真的。"
任曦把黄纸叠好,揣进怀里,又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街的早晨,难得有点烟火气——刘老头在铺子里"笃笃"地切药材,隔壁卖早点的掀开蒸笼,白汽腾腾地往上冒。任曦忽然觉得,这条空了大半的街,好像又活过来了那么一会儿。
他把这点烟火气记在心里,转身回了茶馆。
傍晚,任曦独自出了老街。
他没叫阿野。阵图他重画了三遍,把红圈"重点"全部划掉,剩下几个不起眼的空圈——其中一口,在城东,一片早拆完的废墟里,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城东废墟,月光照着一片断壁残垣。任曦摸到一口半塌的井口,井沿缺了半边,长满了野草——看起来,比纺织厂那口还破。
可越破,他越觉得对。
"……就是这儿了。"任曦蹲下来,掏出玉佩,贴着井沿。玉面一凉,一股气从井底爬上来——不是纺织厂那种虚浮的引气线,是实的,沉甸甸的,像一条绷紧的弓弦,一头连着井底,另一头,指着他身后的方向。
老街的方向。
任曦的心跳快了一拍:"真阵眼。"
他刚要下井,手忽然顿住——井口内侧,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几道极细的红线,顺着井壁爬下去,像蛛网一样细密。
阵。
任曦眯起眼,顺着红线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这不是纺织厂那种引气线,是反着布的——引气线本该把气往外引,这几道线,却是把气往井底"吸"。吸进去的气,顺着井壁下的暗槽,一路往老街的方向流。
"……怪不得。"任曦喃喃,"他们不是要引气冲门——是要把全城的井气,先汇到这儿,再一口气灌进主井。"
他想起苏禾那句话:"支井引气,不是'并',是'汇'。"
真阵眼,就是那个"汇"字。
任曦深吸一口气,捏着玉佩,正要下井——井底的阴影里,忽然"嘶"地一声,一股灰白色的毒瘴,顺着井壁漫了上来。
蛇七果然在这儿布了东西。
毒瘴越来越浓,任曦鼻尖一辣,眼睛发酸。他早有准备,把雄黄包攥在手心,一把按在口鼻前——辛辣的气息冲进去,把那股毒腥味压了下去。
"净天地,秽气散!"他低喝一声,并指成诀,金光顺着指尖划出,咒语跟着落地——"嗤"的一声,毒瘴像被烫到一样,往两边裂开,露出井底的阵纹。
任曦没给它合拢的机会,翻身下井。井底比纺织厂那口深得多,阵纹也更密,一圈套一圈,正中是那个"吸"气的旋涡——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只蠕动的眼睛。
"断你。"
任曦握着玉佩,玉面贴上阵眼。地脉的气顺着玉纹涌上来,他并指一划,指符的金光切进阵眼——阵纹"嗤嗤"地亮起来,像被烧红的铁线,拼命想把他弹开。
"定。"任曦把玉按下去,借着玉里那股印的气,硬生生把阵纹压死,指尖再划——
"轰"的一声闷响,井底的暗红色旋涡炸开,黑气四散。任曦被气浪掀得后退两步,背抵着井壁,胸口发闷,可脸上却咧开了嘴。
"断了。"
这一口,是真的。
他喘着气,低头看向炸开的阵眼——底下,露出一道拇指粗的暗槽,顺着井壁底部,一路通向老街的方向。暗槽里还残留着几缕没散尽的气,像一条被踩断的蛇尾巴。
任曦蹲下来,顺着暗槽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段老大的支井,不是一口一口的"井"——是一张网。网线全拧在老街底下那口主井上。断掉这口真阵眼,等于剪断了网上一根最粗的弦。
他刚要顺着暗槽摸过去,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任曦后背一紧,抬头——井口上方,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黑褂,白发。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雾在月光里袅袅地升起。
段老大。
他站在井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井底的任曦,语气听不出喜怒:"任家的小子,你倒是有两下子。连我标'重点'的地方都没去,直接摸到我真阵眼来了。"
任曦握着玉佩,手心全是汗,嘴上却不输:"乐乐,装逼呢?大半夜的,端着茶来看我断你的井?"
段老大"嗬"地笑了一声:"我是来请你回去的。"
"回哪儿?"
"老街。"段老大说,"老祖忌日,还有七天。你躲在外头断我的井,不如回老街,坐到井边,等着老祖出来——省得我满城找你。"
他端着茶,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对了,你断的这口,是第三口真阵眼里的第一口。剩下两口,你慢慢找。"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段老大的声音顺着夜风飘下来,"你断得越快,老祖醒得越快。你每断一口真井,地脉的气就往主井冲一分——你以为你在断我的路,其实是在替老祖,把门撬开。"
任曦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道被断开的暗槽——断口处,几缕气正顺着残留的槽,固执地,一点一点,往老街的方向爬。
段老大那杯茶,在月光里,稳稳地端着,像他说的每句话一样,早就备好了。
任曦蹲在井底,捏着玉佩,指节发白。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怎么断都是错。"
远处,老街的方向,祠堂斜对面那间屋的灯,亮了。
不是亮到后半夜——是今晚,从头到尾,就没灭过。
而任曦知道,井底深处那声"笃、笃、笃",从今晚起,怕是会一直敲到他不敢睡为止。
倒计时,还剩七天。
他握紧玉佩,玉面滚烫——像是回应他,又像是催他:快想,快想明白,这盘棋,到底该怎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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