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墙那头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从一下一下的慢撞,变成了连成一片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头发了疯地冲撞。粮油铺里的米面袋子跟着微微发抖,货架上的东西"叮当"直响。
任曦的汗"唰"地就下来了。他贴着后墙,手指头把那三张新符捏得死紧,心里头把老牛骂了一百八十遍——教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护身符催动心法,敕符要念咒",真到事上了,他连怎么起手都快忘了。
"冷静,冷静。"他深吸一口气,把护身符往胸口一拍,"老牛说了,护身符是让你挨了刀还能跑——"
话音没落,后墙"轰"地一震。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土腥味浓得呛人,那股甜腥味也上来了,直往人鼻子里钻。然后,任曦看见——墙根底下,砖缝里,渗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像一摊活着的影子,从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贴着地面朝他这边爬。它经过的地方,地砖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黑印,像焦油一样。
任曦头皮都麻了。他这辈子,头一回亲眼看见这种东西——昨晚那个废弃厂房里,鬼子是真人,他好歹还能骂两句;眼前这玩意儿,连脸都没有,你骂它都找不着对象。
"敕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那张攻伐符冲着黑影扔了出去。
符纸在半空中"啪"地炸开,一道细细的火线打在地板上。黑影被火线燎了一下,缩了缩,却没退,反而更快地朝他爬过来。
"操,火候不到!"任曦心里骂娘,转头就跑——不对,不能跑,王老头的货架在后面,他跑了这铺子就完了。他脚下一个急刹,转回身,又摸出一张符,这回是护身符。
"老牛救命,老牛救命……"他一边念咒一边把符往胸口一拍。符纸贴上胸口的一瞬间,一股热流从符上涌出来,漫过全身。黑影扑到跟前,撞在那层看不见的热气上,像撞上一堵墙,"滋"地一声,冒出一股焦烟。
黑影缩了回去,在墙角盘成一团,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任曦贴着货架,大口喘气,腿肚子直哆嗦。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护身符——符纸已经烧掉了一半,焦黑卷边。
"一张符,就顶一下。"他咽了口唾沫,"老牛,你可没说这东西这么猛啊。"
黑影缩在墙角,似乎也在打量他。一人一影,隔着半间铺子对峙。任曦的脑子飞速转着:打,打不过,他火候不到;跑,跑得掉,但明天王老头的铺子就得遭殃;喊人?大半夜的喊谁去?
——那就只能等它先动,或者,等它自己走。
任曦想起老牛说的那句话:"护身符不是给你挡刀用的,是让你挨了刀还能跑。"他现在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了:他根本没资格跟这玩意儿硬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死在这儿。
他正胡思乱想,墙根那团黑影忽然不动了。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黑影"嗖"地一下,缩回墙缝里,速度比出来时快了十倍。眨眼工夫,地上那摊湿漉漉的黑印也慢慢干了,消失不见。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任曦粗重的喘息声。
"……走了?"任曦愣了半天,才敢动弹。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后墙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刚才黑影爬过的地方——凉,还是凉,但那股甜腥味淡了很多,像是被什么惊走了。
什么东西吓走了它?
任曦正琢磨着,忽然听见铺子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像是个老头。他心头一跳,赶紧推开卷帘门往外看——青龙街的街灯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墙根底下,多了一截烟头,还冒着一点白烟。
任曦盯着那截烟头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来。烟头还是温的。
他捏着那截烟头,站在凌晨的青龙街上,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刚才,有个人一直在外头看着他。而且那个人,把墙里那东西吓跑了。
天亮之前,任曦没敢再进铺子。他在门口蹲到东方泛白,等王老头来开门,才把昨晚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没事了,"他冲王老头笑,"就是闹耗子,我帮您堵了堵,应该不会再响了。"
王老头将信将疑,进铺子转了一圈,见货架好好的,后墙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千恩万谢地付了钱:"小师傅,厉害啊,回头再有事还找你。"
"别,别找我。"任曦把钱揣兜里,心里直发虚,"您要实在不放心,白天找个瓦匠,把后墙根重新抹一遍。"
王老头连连点头。任曦从粮油铺出来,却没走——他绕了个弯,绕到粮油铺后面,那条夹在粮油铺和旧仓库之间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堆着杂物,常年见不着太阳。任曦蹲下来,贴着粮油铺的后墙根往前看——果然,在靠近旧仓库那头,墙根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裂缝里塞着几块砖,砖缝间露出黑乎乎的东西,跟昨晚那摊黑影一个颜色。
他轻轻把那几块砖抽出来。墙那头,是一个黑洞洞的口子,通向隔壁的旧仓库。
任曦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旧仓库比外头看着大得多。屋顶漏光,落满灰尘,堆着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和废纸箱。但任曦一眼就看出不对——正中间那块地面,明显被人清理过,上面画着一圈圈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什么阵法,符纸烧过的灰烬散了一地。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灰烬。纹路的中心,有一个挖了一半的坑,坑不深,但挖得很急,边缘都是新鲜的土。
"他们在这儿挖东西。"任曦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爷爷纸条上的话——"玉为钥,锁在祖宅灶下。"邪修在老街、在青龙街挖土找东西,找的会是什么?跟那把"锁"有关的东西?
他顺着阵法纹路,在地上捡起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他越看越眼熟——跟老牛教他的,不是一个路子,笔画更老,更繁复。他翻过来,看见符纸背面,有一角发黄的纸片,像是从什么旧物上撕下来的。
那纸片上是半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穿着旧式的衣裳。左边那个,任曦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年轻了三十岁,但眉眼之间,跟他爷爷老屋里挂的那幅山水画落款的主人,一模一样。
那是他爷爷,任怀山。
爷爷旁边站着个瘦高个,咧嘴笑着,勾着爷爷的肩膀。任曦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嗓子发紧——那张脸,年轻版的、笑着的脸,他昨晚刚见过。
老牛。
而照片最右边那个人,被烧掉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半截袖子,和一只搭在爷爷肩上的手。
任曦捏着那半张照片,站在旧仓库漏下来的光柱里,半天没动。
照片上三个人,爷爷、老牛,还有那个烧掉脸的人。他们在哪儿拍的?背景模糊,看不太清,但有一角很眼熟——像是一条老街,墙头爬着青藤,门脸灰扑扑的。
那是老街。
是茶馆那条街。
任曦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跟纸条、玉佩放在一起。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顶上漏下来的天光,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爷爷、老牛、还有那个被烧掉脸的人,几十年前在老街拍了这张照片。后来爷爷死在南边,老牛传道给他,邪修组织在找玉佩,又在青龙街的仓库里挖土画阵——这些事,像一根根线,全拧在老街这一条绳上。
"任家小子。"
任曦吓了一跳,猛回头。仓库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头,穿着件旧棉袄,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烟。
——就是昨晚墙根那个老头。
任曦警惕地往后挪了半步:"你是谁?"
老头没答话,慢悠悠地吸了口烟,喷出个烟圈,才说:"那东西,是'养'出来的。有人在底下埋了东西,养了三年,今儿个被你惊了窝,跑了。"
"……养?"任曦愣住,"养什么?"
"养煞。"老头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这仓库底下,埋着个镇物。那伙人挖了三年,没挖出来,倒先养出一团煞气来。你昨晚把它惊了,它跑了,底下那镇物,也保不住了。"
任曦听得头皮发麻:"你怎么知道?你一直跟着我?"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没看他,自顾自地往外走,丢下一句话:
"你爷爷当年,也是从这镇上挖出来的东西开始,走上这条道的。"
任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追出去两步:"你到底是谁?!你认识我爷爷?"
老头已经走到巷子口了,背着手,慢悠悠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三天后,老牛回老街。你让他带你去看看,你爷爷当年埋下去的东西。"
任曦站在原地,捏着口袋里那半张照片,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青龙街的青石板上。墙根底下,那截新的烟头,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白烟。
而任曦口袋里那半张照片上,被烧掉脸的那个人,搭在爷爷肩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像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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