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曦是下午两点多才醒的。宿舍里空荡荡的,大鹏去上课了,给他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早饭在桌上,别他妈又睡过午饭。高羽昨天又问你了,你到底干啥了?"
任曦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样东西,摊在桌上:一张发黄的纸条,半张烧焦的照片,一枚温润的玉佩。
纸条:"玉为钥,锁在祖宅灶下。别让外人知道。怀山绝笔。"
照片:爷爷、老牛,还有一个被烧掉脸的人,背景是老街。
玉佩: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昨晚才知道它值他爷爷一条命。
任曦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三天前他还是个穷学生,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房租;三天后他怀里揣着爷爷的绝笔、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和一伙不知道在挖什么的邪修组织结了梁子。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任曦把东西重新收好,贴身放好,"爷爷的东西,得弄明白。"
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表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任曦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他翻出微信,搜那个"表哥"的微信号——搜不到,提示"该用户不存在"。
"……好家伙。"任曦盯着手机屏幕,"收完钱就注销跑路了?"
他想了想,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妈。
"妈,咱家是不是有个远房表哥?就,上个月还联系过我那个。"
"表哥?"他妈的声音透着疑惑,"你哪来的表哥?你爸那边倒是有个堂哥,好几十年没来往了,你见都没见过。咋了?"
"没事,就问问。"任曦挂了电话,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那个"表哥"根本不存在。从头到尾,就是那伙人布的一颗棋子,用来把他钓进那个"看宅子"的局。
任曦靠在床沿上,后脑勺抵着墙,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他猛地坐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去茶馆。
老街茶馆,下午三点,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胖老板趴在柜台上,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吃了没?"
"没吃。"任曦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照片"啪"地拍在柜台上,"老李,你看看这个人。"
胖老板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了停。他伸手拿过照片,凑近了看,看完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老牛年轻的时候,"胖老板把照片放回柜台,"旁边这个,是你爷爷。"
"你认识我爷爷?"
"老街这一片,谁不认识任怀山。"胖老板重新趴回柜台上,声音慢悠悠的,"他是个好人。当年他家那口子病了,他白天拉车,晚上给人看宅子,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任曦心里一揪。爷爷的事,他从来没听家里人说过这么多——家里连爷爷一张照片都没有,他今天还是头一回看见爷爷长什么样。
"那这个人呢?"任曦指着照片上那个被烧掉脸的人,"你认识吗?"
胖老板的目光在那个烧焦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不认识。"
任曦盯着他。胖老板这个人,平时半死不活的,说"不认识"三个字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的——可偏偏就是这个"不认识",说得太顺溜了,顺溜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行吧。"任曦把照片收起来,"那再问你个事。城西王记粮油铺那单活,谁介绍来的?"
"线人递的条子。"胖老板说,"说王老头自己找上门,说铺子里闹东西,要找人看。"
"王老头自己找上门的?"任曦皱眉,"那他怎么知道找茶馆?"
"老街这一片的规矩,有脏东西,先找茶馆。"胖老板端起茶壶,"咋了?那单活有问题?"
"那单活的墙根底下,有邪修画阵挖洞,挖了三年。"任曦盯着他,"你说巧不巧,我头一回接活,就撞上这么个'练手价'。"
胖老板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壶,看了任曦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不像个打瞌睡的老头:"你是说……这单活,是有人故意递到你手上的?"
"我猜的。"任曦说,"但昨晚那个吓跑煞气的老头说,让我等老牛回来,去看我爷爷当年埋下的东西。"
胖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牛明天回来。"
"明天?不是三天后吗?"
"提前了。"胖老板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说,事情有变。"
任曦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高羽发来的消息:
"晚上六点,老街口馄饨店。你再放我鸽子,咱俩没完。"
任曦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玉佩,又烫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个"好",然后揣起照片,跟胖老板道了个别,出了茶馆。
老街口的馄饨店,六点整。
高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她没动筷子,就托着腮,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曦在她对面坐下,干笑两声:"来这么早?"
"我怕你跑了。"高羽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他,"脸上的伤好点了?"
"好多了,好多了。"
"手给我。"
"啊?"
"手。"高羽伸过手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盯着他手心里的几道新伤——那是昨晚在仓库里被碎砖划的,"你跟我说实话,这伤哪来的?"
"就……搬东西蹭的。"任曦想抽回手,"我最近帮人搬仓库,挣点外快——"
"挣外快,挣得浑身是伤,脸上挂彩,还天天不回宿舍?"高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任曦,你从小到大,没瞒住过我什么。"
任曦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高羽的目光忽然落在他外套口袋里——那露出一角的黄纸。
"这是什么?"高羽伸手,把那半张露出来的符纸抽了出来,"庙里求的?"
"对,平安符!"任曦赶紧说,"我前几天路过城隍庙,求的,保平安。"
高羽捏着那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把符纸塞回他口袋里,又顺手帮他理了理领子:"行吧,平安符就平安符。那你答应我——不管你在忙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
任曦心里猛地一紧。
"……知道了。"他说,"吃馄饨吧,凉了。"
高羽没再追问,低头吃了一口馄饨。窗外,老街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晚上九点,任曦从馄饨店出来,把高羽送回家,然后一个人往回走。
老街的夜,静得出奇。他路过茶馆的时候,茶馆已经关门了,门板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放慢脚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茶馆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影,指间一点红光,一明一灭。
任曦脚步一顿。那人影站起来,是个陌生的瘦高个,看不清脸,声音沙哑:
"小兄弟,借个火。"
任曦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又停住。他盯着那个人影,后退了半步:"……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啊。"那人影笑了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那你可记好了——老街的东西,别乱翻。老宅的东西,更别碰。"
说完,那人影转身,慢悠悠地走进巷子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任曦站在原地,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猛地想起什么,低头摸出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着:
"老宅的东西,你最好别碰。有人盯着你呢。"
发送时间,正是他刚才在茶馆里的时候。
任曦捏着手机,站在深夜的老街上,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这整条街的黑暗里,好像到处都有眼睛。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宿舍的灯亮着,老牛坐在他的床沿上,手里正拿着那张他压在枕头底下的照片,慢悠悠地翻看着。
"回来了?"老牛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这东西,我也有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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