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亮着,老牛坐在床沿上,手里那张照片,跟任曦捡到的那半张,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照片完整了。三个人,年轻的老街,阳光很好。
"这第三个人,"老牛把照片放下,"叫顾长生,当年跟我们一起混老街的。你爷爷,我,还有他,三个人,给老街看宅子。"
任曦拉过椅子坐下,盯着照片上那个被烧掉脸的位置。他其实认不出爷爷的眉眼——家里连爷爷一张照片都没有。可照片上那个人,他第一眼就知道是爷爷,就像这枚玉,没人跟他说过是爷爷的,他握着,就是知道。
"那他后来呢?"
"后来?"老牛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后来他走了。拿着不该拿的东西,走了。你爷爷追了他三年,没追回来。再后来,你爷爷死在南边,跟那伙人碰上的时候,身边没有我们。"
"你是说,我爷爷的死……"
"跟你爷爷自己的事有关,跟那伙人有关,跟顾长生也脱不了干系。"老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爷爷当年埋在老街的东西,原本是防着那伙人的。可顾长生当年也埋过镇物——他是当年的老三,前两件的位置,他门儿清。只有最后一件,你爷爷埋完改了地方,连我也瞒着。"
任曦的心沉了沉:"所以那伙人挖了三年,是顾长生告诉他们的?"
"说不准。"老牛站起来,"但有一件事,今晚得办了。"
"什么事?"
"你爷爷埋的东西。"老牛看着他,"现在,去老屋。"
老街的深夜,比白天安静得多。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拐进了爷爷的老屋。
任曦脚步一顿:"老牛,你连我爷爷把东西埋哪儿都知道?"
"埋的时候,我就在边上。"老牛头也不回,"你爷爷埋镇物,从没瞒过我——前两件的位置,我都知道。只有最后一件,他埋完改了地方,连我也瞒着。"
任曦摸出钥匙,开了那把老锁。屋里还是那股陈年的霉味。老牛径直走到那口土灶前,蹲下来,伸手敲了敲灶台,又敲了敲地面,听了听声,说:"从这儿挖。"
"……现在挖?"任曦手里拎着从宿舍顺来的铁锹,"大半夜的?"
"废话,白天挖,你想让全街的人都来看?"老牛往旁边一蹲,摸出烟点上,"挖吧,慢点,别碰坏了底下的东西。"
任曦撸起袖子,一锹下去。土灶底下是夯实的旧土,硬得硌手。他吭哧吭哧挖了半个钟头,挖到快一米深的时候,铁锹"当"地一声,碰上了什么硬东西。
"有了!"任曦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方方正正,巴掌大小,埋在土里,像颗生了锈的心脏。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掸掉土,递给老牛。老牛没接,只说了两个字:"打开。"
任曦犹豫了一下,掰开那个锈死的扣锁。"咔嗒"一声,盖子开了。
匣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躺在匣子底。任曦把它展开,就着月光,一字一字地看:
"他们已经来过了。东西拿走了。别追,护好玉。怀山。"
任曦的手,僵在半空。
老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蹲在坑边,盯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久到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指头,他才"嘶"地一声把烟丢开,骂了一句:
"……坏了。"
"这纸条……什么时候写的?"任曦问。
"你爷爷的字。"老牛说,"他最后一次回老屋,发现灶台被那伙人动过,留的。匣子空了,他没声张,又把土填了回去——等着任家的后人,哪天来看。"
"怎么了?"任曦心里发慌,"纸条上说的'东西',是什么?"
"镇物。"老牛的声音沉得可怕,"你爷爷当年埋在老街的,一共三件镇物,锁着老街的地脉。一件在青龙街仓库底下,被那伙人挖了三年,没挖出来;一件在这灶下——他们已经拿走了。剩下最后一件,埋在哪,只有你爷爷知道。"
"那……那他们拿走了,会怎样?"
老牛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老头的脸色从来没这么难看:"老街的地脉要是松了,这条街上,就该出事了。"
任曦握着那张纸条,站在月光下的老屋里,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忽然想起白天那条陌生短信——"老宅的东西,你最好别碰。有人盯着你呢。"
不是警告。是通知。他们早就来过了。
第二天早上,任曦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任曦!开门!"
他迷迷糊糊地去开门,门外站着高羽,一脸火气。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昨天晚上,又没回来!大鹏说你一宿没回宿舍!"
"我……我回家了。"任曦心虚,"回老屋睡了。"
"老屋?"高羽愣了愣,松开手,"你爷爷那老屋?你跑那儿睡干什么?那屋子多少年没人住了……你昨晚几点去的?"
"就……挺晚的。"
高羽盯着他,忽然不说话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久到任曦心里发毛,才开口:"任曦,我昨天晚上,看见你了。"
任曦的动作一顿。
"我半夜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你一个人,拎着铁锹,进了你爷爷的老屋。"高羽的声音放轻了,"你在那儿挖了半个多钟头,后来有个老头也进去了。你们后半夜才出来。"
任曦张了张嘴,想解释,高羽却抬手打断了他:"你别跟我说你梦游。你从小到大,梦游只有一次,还是小时候吃多了糖。"
"……"
高羽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我不管你是在干什么,我也不问你。但你记住,你要是有事,别一个人扛。你爷爷的事,你爸你妈的事,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可你要是需要人搭把手,我就在老街。"
任曦愣愣地看着她。晨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站在他家门口,像小时候一样,堵着他,不让他糊弄过去——可这次,她没有戳穿他,只是说,她就在老街。
"……知道了。"任曦别开眼,声音有点哑,"真的,知道了。"
高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丢了一句:"晚上,我家包饺子,你来。"
"……行。"
高羽走了。任曦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巷子口,消失不见。他低头,摸了胸口那枚玉佩——温润,冰凉,像爷爷的手,搭在他心口上。
"老爷子,"任曦小声说,"你孙子这摊子事,好像越来越大了。"
老牛是在中午走的。走之前,他在老屋门口抽了半包烟,把那张纸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揣进怀里,对任曦说:
"我去找最后一件镇物。你这两天,别接活,别出门,老实待着。老街要是有什么不对劲——茶馆,找你老李叔。"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老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伙人拿到一件镇物,肯定要动第二件。我得赶在他们前头。"
任曦送走老牛,一个人在老街口站了很久。太阳很好,街上的摊子陆续支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他心里清楚,这条街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晚上,任曦去高羽家吃饺子。
高羽亲手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咬一口烫嘴。高羽妈一个劲儿地给他碗里夹:"小意多吃点,瘦了。"
"阿姨,我自己来……"
"你这孩子,还跟阿姨客气。"高羽妈笑着,"对了,你爷爷那老屋,最近有人去看过吗?昨晚我瞅着,好像亮着灯。"
任曦筷子一顿:"……啊,我回去收拾了一下,好久没人住了。"
"是该收拾收拾。"高羽妈叹了口气,"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多热闹啊……这老街,这些年,人是越来越少了。"
任曦低头吃饺子,没接话。高羽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吃完饭,高羽送他出来。老街的夜,风有点凉。两人并肩走了几步,高羽忽然说:"我妈说,最近老街搬走了好几户人家。"
"搬走?"
"嗯。说是什么拆迁规划,又说是什么闹鬼,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有。"高羽顿了顿,"还有人说,半夜听见老街底下,有动静。"
任曦的心,猛地一沉。
"……闹鬼?"他干笑一声,"老街能闹什么鬼。"
高羽停下脚步,看着他:"任曦,你说,老街底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任曦张了张嘴,那句"没有"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老街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
高羽的脚步顿住了。她下意识地抓住任曦的袖子:"你听见了?"
任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玉佩,在月光下,正微微地,发着光。
老街的地脉,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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