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动了之后,老街一夜之间就变了味。
先是狗。老街养狗的人家不多,可那一夜,全街的狗像约好了似的,对着地底下狂吠,吠了大半夜,天亮才消停。然后是搬家的——三天里走了三户,都说是"老家有事",可搬得急,连家具都没全带走。
任曦蹲在茶馆门口,看着对门那家锁上的卷帘门,心里发沉。
"老李,"他回头冲柜台里喊,"你说,我爷爷埋那三件镇物,到底是镇什么的?"
胖老板正在擦他那套茶具,头也不抬:"镇地脉的呗。"
"地脉底下呢?"
胖老板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茶壶,抬起眼看了任曦一眼,好半天才说:"地脉底下,是这老街的根。根要是松了,这街上的人,就该出事了。"
"出什么事?"
"搬走,生病,倒霉,乱七八糟的事,都算。"胖老板把茶具收好,"你爷爷当年布这三件镇物,就是为了不让这街上的事,被底下那东西搅起来。"
任曦沉默了一会儿:"那东西,是什么?"
胖老板这回没接话。他低下头,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说:"这你问我没用,得问你老牛叔。再不然——"他顿了顿,"问当年知道埋镇物内情的人。"
任曦心头一跳:"谁?"
胖老板没答话,只朝门口努了努嘴。任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老街的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戴着兜帽,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站在墙根底下,不声不响地朝茶馆这边看着。见任曦望过来,他也没躲,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两指并拢,在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任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手势,他认得。那是甩棍帮当年的暗号——"自己人"。
"……"任曦霍地站起来,朝门口冲出去。那人见他动了,转身就走,不紧不慢地,拐进了老街的巷子。
任曦追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在老街曲曲折折的巷子里绕了三个弯。那人走得不算快,可偏偏总能跟任曦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像遛狗一样。
"站住!"任曦喘着气喊。
那人没停,只在一盏路灯底下站住了,背对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意。"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点笑意,"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毛躁。"
任曦脚下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小意。这个叫法,只有极少数人会这么叫他——那是小时候,老街的孩子们给他起的小名。而这个人,已经很多年,没人再这么叫他了。
"……是你。"任曦盯着那个背影,声音发紧,"你他妈还敢回来。"
"老街要出事了,我得回来。"那人转过身来,兜帽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比记忆里老了,瘦了,眉骨上添了一道疤,但那双眼睛,任曦认得。
那是阿野。
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也是当年跟他"反目",闹得满街都知道的那个阿野。
"反目"那一年,任曦十五岁。那天晚上,阿野当着全帮的面,把他的甩棍摔在地上,骂他是"白眼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老街的人看了场热闹,都说这俩兄弟算是完了。
没有人知道,那场反目,是阿野演给他看的——更准确地说,是演给那天晚上,藏在暗处的某个人看的。
"你这些年,去哪了?"任曦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一句交代都没有,现在老街要出事,你倒是回来了?"
阿野没接这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灯下散开:"小意,我问你个事——你爷爷埋在老街的东西,是不是少了一件?"
任曦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些年,就在查那伙人。"阿野把烟灰弹掉,"我查了七年,从江城查到南边,查出来一件事——当年你爷爷死在南边,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镇物的线索在南边,他信了,去了,就没回来。"
任曦的呼吸猛地一滞:"谁递的消息?"
阿野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任曦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展开——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和一张模糊的照片。
"顾长生。"阿野说,"你爷爷的老兄弟,当年跟你爷爷、老牛一起埋镇物的那个人。他当年从你爷爷那儿偷走了一份东西——第三件镇物的线索,还有老街底下那扇门的秘密。你爷爷发现以后,把东西换了地方,改了埋法,没告诉任何人。我查了七年,查到他——他还活着,就在江城。"
任曦的脑子"嗡"了一声。顾长生——照片上那个被烧掉脸的人。老牛说,他拿着不该拿的东西走了。
"他在江城?"任曦攥紧那张纸,"在哪儿?"
"这个得你自己查。"阿野说,"但我得提醒你——那伙人,已经把老街的镇物挖走一件了。顾长生要是把第三件的下落也卖给他们,这条街,就真完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任曦盯着他,"这七年,你到底在干嘛?"阿野笑了笑,没答,只把烟头摁灭在路灯杆上:"小意,我当年跟你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任曦愣了愣。当年……当年阿野摔甩棍之前,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只有他们俩知道:
"等我回来。"
"我回来了。"阿野说完,转身就走,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老街的事,我盯着。你只管顾好你自己,和那个玉。"
"阿野!"任曦追了两步,"你他妈——"
"别追了。"阿野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天亮前,回你自己屋。还有——"他顿了顿,"你枕头底下,我放了点东西。"
任曦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黑黢黢的巷子,半天没动。等他回过神,阿野已经没影了,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路灯的昏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顾长生"的纸,心里翻江倒海。
回到宿舍,已经是后半夜。任曦一进门,就直奔床铺,掀开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叠手写的笔记。
照片上,是江城各个角落——废弃的厂房、老旧的仓库、拆迁中的工地。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某种图案。
任曦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阿野的:
"他们挖镇物,不是要毁老街——是要凑齐三件,打开老街地下的那扇门。门后有什么,你爷爷知道。你爷爷那枚玉,是钥匙。"
任曦捏着那页笔记,坐在后半夜的宿舍里,听着窗外的风,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门。
老街底下,有一扇门。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月光下,它正微微地发着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窗外,老街的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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