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留下的信封,任曦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夜。
照片上那些红圈标记的地点,他拿笔在江城地图上一个个标出来——拆迁中的老工地、废弃的筒子楼、城西的旧货市场、青龙街那个旧仓库……把这些点连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盘在江城地下的蛇。
"他们在找东西。"任曦盯着那张地图,自言自语,"第三件镇物,或者,那扇门的位置。"
老牛走前叮嘱他"别出门,老实待着",他记着呢。可连着两天,老街的异动越来越明显:夜里地下那闷响,一天比一天近;对门那家还是锁着门,隔了两户,又有人搬走了,门上贴了张"出租";连茶馆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胖老板白天都懒得开灯。
任曦蹲在茶馆门口啃包子,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去城西那个旧工地看看——照片上红圈最密的地方,就是那儿。
正想着,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城西三号旧楼,你那个叫高羽的同学,出事了。来晚了别怪我。"
任曦的脑子"嗡"地一下,血全涌上头顶。他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城西跑——跑出去两步,又猛地刹住脚。
"……不对。"他喘着气,盯着那条短信,"鬼子那个路子,前几天老街那瘦高个,就说过'老宅的东西别碰'。这短信……"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短信,心里天人交战。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高羽真出了事呢?她一个普通人,要是撞上那伙人——
"操。"任曦把包子往嘴里一塞,转身就朝城西跑,"赌不起,真赌不起。"
城西三号旧楼,是栋半废弃的筒子楼,楼体歪歪斜斜,窗户玻璃碎了大半。任曦跑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喘着气抬头看,整栋楼黑洞洞的,只有三楼最里面那扇窗,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他犹豫了三秒,还是摸出护身符,咬咬牙,钻进了楼里。
楼梯间又黑又潮,霉味混着灰。任曦一层一层往上摸,手心全是汗。到了三楼,他贴着墙根,探头往走廊尽头那扇亮灯的窗看——
窗后头,隐约有个人影,靠着墙,一动不动。
"高羽?"任曦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那人影没动。
任曦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推那扇门。手刚碰到门板,他心头猛地警铃大作——不对,太安静了。这栋楼,从一楼到三楼,他连只老鼠都没惊动,安静得不像话。
他低头,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看见门板下方的地面上,画着一道极细的线,从门缝底下延伸出来,绕着走廊,画了一个圈——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圈中央。
"……操。"
晚了。
地面那道线猛地亮起,像通了电,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底传来。任曦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头顶有水滴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像某种倒计时。
任曦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中了套——那道线,是个传送/困阵,他踏进去的一瞬间,就被拖到了别处。
"欢迎。"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点笑意,像猫终于把耗子堵在了墙角。任曦猛地转身,循声望去——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瘦高的人影,皮鞋踩在石板上,咔哒,咔哒。
任曦这辈子忘不了这个脚步声。
"……鬼子。"他咬着牙,"高羽呢?"
"高羽?"鬼子在几步外站定,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无辜,"哦,你说那个女同学?我不认识她。短信是我发的,编的。"
任曦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你他妈——"
"别激动。"鬼子笑了笑,"我这人,不爱动手。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走。"
"什么问题?"
"你爷爷埋的第三件镇物,在哪儿?"
任曦心里一沉。他盯着鬼子,忽然明白过来——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假消息钓他出老街,困阵把他拖进这个鬼地方,绕了半天,问的还是镇物。
"我不知道。"任曦说,"我爷爷没告诉我。"
"是吗?"鬼子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那你胸口那枚玉呢?借我看看。"
"不借。"
"不借也行。"鬼子站定,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张黑纸符,指尖一弹,符纸"啪"地贴在石板地上,"那我问你——老牛,阿野,还有你爷爷,三个人,当年埋镇物的时候,是不是在底下留了一扇门?"
任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反应,显然在鬼子意料之中。鬼子笑了一下,退后半步,站进黑暗里,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看来是了。那就好办了——镇物,我们慢慢挖;门,我们慢慢找。至于你——"他顿了顿,"玉,先放你那儿,替我保管几天。别弄丢了,不然,下次见面,我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你他妈——"任曦冲上去两步,脚下却猛地一绊——地面不知何时浮起一层黑雾,缠住他的脚踝,冰凉刺骨。他挣扎了两下,挣不开,眼睁睁看着鬼子退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对了,"鬼子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笑意,"忘了告诉你——这地方,我布的是'锁魂阵'。困住你的,是你自己的魂。天亮之前,你要是自己出不去,魂就锁在这儿了。我可没杀你,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声音消失了。黑暗里,只剩下水滴的声音,和任曦粗重的喘息。
就在任曦以为人已经走远的时候,黑暗深处,又飘来一个字,极轻,像盖章落定:
"宣。"
任曦的后背,无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说不清为什么,那个字,比刚才那一长串话,都瘆人。
"……锁魂阵。"任曦蹲下来,手指摸到脚踝上那层冰凉的黑雾,脑子飞速转着,"老牛教过……老牛教过这个……"
他想起来了。老牛说过,锁魂阵锁的是"魂",可魂这种东西,最怕的是"光"——真正的天光。这地方是地下,见不着天光,可——
任曦猛地抬头,目光在黑暗里搜寻。他记得他落进来之前,看见过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如果他没猜错,这个阵,跟那扇窗之间,有一条"气"连着的缝。
"护身符。"他摸出那张烧了半边的护身符,攥在手心,咬牙,"老牛说,护身符不是挡刀的,是让你挨了刀还能跑的。那……就赌一把。"
他把护身符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顺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朝着记忆里那扇窗的方向,一头撞了过去——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碎掉的声音。
任曦撞得眼前发黑,却感觉脚踝上那层冰凉的束缚,松了一下。他咬着牙,又撞了一下,第三下——
"哗啦"一声,像玻璃碎了一地。走廊的灯光混着夜风,从破口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一地碎玻璃渣里,大口喘着气。抬头,是城西三号旧楼三楼的走廊,那扇亮着灯的窗,玻璃碎了一地,破了个大洞。
他从阵里撞出来了。
任曦瘫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护身符在胸口烧成了灰。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那枚玉佩——温润的玉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一道闪电,从玉心蔓延到边缘。
他盯着那道裂痕,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三下,他不是用身子撞的。是这玉,替他挡的。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鬼子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任曦撑着地爬起来,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锁魂阵,锁你妈。爷有玉。"
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旧楼。城西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楼下,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影,指间一点红光,一明一灭。
任曦脚步一顿。
那人影站起来,是个穿旧棉袄的老头——鸡神。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任曦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口那道裂痕的玉,忽然"啧"了一声:
"你小子,命挺硬。"
"……你一直跟着我?"
"路过。"老头把烟头摁灭,"顺便告诉你一声——你那玉,裂了一道。那是它替你这个主人,挡了一灾。玉里的东西,已经开始认你了。"
任曦愣住:"玉里的……东西?"
老头没答话,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几步,又丢下一句:
"三天后,老牛该回来了。让他看看你的玉。再不看——"老头顿了顿,"来不及了。"
任曦捏着胸口那道裂痕的玉佩,站在城西的路灯下,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玉佩温润的玉面上,那道闪电状的裂痕,正微微地,泛着一点光。
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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