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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t Harbor

Chapter 4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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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Silent Har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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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日记夹的舱单查。昭明号九名乘客,前三名有下落,第四名老周,修钟匠,城北开铺。

铺子在巷尾,招牌掉漆,写“周记钟行”。门半掩,里头挂满座钟,滴答声叠成一片,密得没缝。钟摆的影在墙上摇,交错,织成一片。柜里一只猫钟的眼珠跟着光转,他没看猫,看老周。猫钟报时,眼珠转半圈,喵一声,哑。老周没上发条,它自己走,怪。

老周在柜台后,独眼,左眼蒙布。他抬头,那只右眼灰蒙蒙,蒙了层水汽。那只眼不看他,看向门外,又收回。老周在这铺里,多半时候对着钟,不对人。

“修钟?”老周问。

“不修。”沈砚把双手撑在柜上,“我查昭明号。七年前那班。”

老周的视线落上去,停住。他放下手里镊子,镊尖还夹着粒齿。油味从他袖口散出来,混着铜锈。油是钟油,黄,黏。沈砚认得这味,外公的怀表也这么油过,许多年前。

“哪来的事。”老周说,声音平,“我不认得什么昭明号。”

沈砚挽起袖,露出银链。链子垂在腕,旧银泛灰。银链在灯下泛出冷光,和铺里那些铜钟的暖光,不是一个温度。

老周的目光落上去。那只灰眼定住,蒙布下的左脸肌肉抽了一下。他手里的镊子掉在绒布上,齿滚远。齿是黄铜,滚到绒布边,停下。老周盯着它,盯着自己掉的东西。

沈砚没急着追问。他把链子往前伸了伸:“这链子,你认得。”

老周的目光落在链子上,停了片刻,缓缓移开。“那链子我见过,戴着它的人,后来都没再来过。”他的语调很平,像在说天气,可放下镊子的手,指节泛了白。“你不该来。”他说完转身去擦身后那只大座钟。

“为什么不该。”

老周背对着说:“有些事,答应了不提,就不能提。提了,要出人命。”

沈砚往前半步。“第九人的事?”

老周猛地回头。蒙布蹭到肩,歪了。他伸手扶正,指尖发白。

“你别查了。”老周说,每个字从牙缝挤,“钟楼你别去。链,戴着,别摘。”

“第九人叫陆敬之,对不对。”

老周的灰眼定在他脸上。那神色,不是怕,是撞见不该见的人。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喉结上下,咽的是话,也是怕。他别开眼,看那只猫钟,猫眼正对他。

柜上咖啡凉了,表面结了层膜。老周端起,没喝,又放下。杯底在木台印出个圈。圈外沿碎着几滴,干涸。老周一上午,就这一杯,没动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周说,把镊子收进盒,“你走吧。今后再来,我也不会说。”镊子入盒,咔哒。老周的手停在盒沿,抖了一下,又稳。这双手修过无数钟,稳了一辈子。他说“走”,手却没指门,指了窗外。窗外巷口,雾正浓,封着路。

沈砚没动。“你认识这链。”

“不认识。”

“你刚才眼神——”

“你看错了。”老周截断他,转身背对,“门在那边。”

沈砚站了会儿。铺里钟声渐息,只剩一只挂钟滴答,孤零零。他退出门,雾从巷口卷进来,带着土腥。

他回头。老周立在柜台后,独眼盯着他,蒙布在风里微动。那只大座钟三点十七分的裂缝,在昏灯下分外黑。

他在巷口站了会儿,又回头。铺里灯还亮,老周的独眼在玻璃后,一小团灰。灰团里,老周的眼珠动了一下。沈砚退出巷,心跳撞着肋骨。

他走出巷。银链在腕上凉。老周的眼神钉在他后背,他走了很远,后背还热着那道视线。他摸了摸后背,外套布下,那处真比别处热。是错觉,还是真被盯出了温度。

他绕到主街,买了份晚报。头版没昭明号,只有沉钟祭筹备的消息。他翻到角落,一小则:城北周记钟行报修电路,无碍。他读那行两遍。报修电路,和老周让他走,同一天。巧得让他握紧了报。也许老周怕他装了什么,也许真有人来过——老周报修,是有人进了铺,翻了什么,老周发现,才修电路遮。

他回家,把银链拍照,放大看那道刻痕。还是辨不清数字。他翻日记,找“周”字。舱单第四名,周,老周。

日记写老周:船上管钟,归港后封口,独眼是因那夜。

因那夜什么,没写。日记写老周独眼“是因那夜”,那夜就是归港夜。钟响九下时,老周在船上管钟,他看见了什么。

他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和钟楼截图、日记扉页放一处。三样东西,锁在同一处,连成一串。他盯着屏上的三图,钟楼、扉页、链痕。三样指向同一个人,陆敬之,和他腕上这条链。

夜里他睡不着。老周那句“你不该来”在耳边转。不该来,是说他不该查,还是他本就不该存在。若“不该来”指他本人,那老周认得他是谁。认得,却不说,只让走。

他摸链扣。凉。扣里有缝,指甲能别开。他用针尖对住缝,轻轻别。扣动了下,弹开一条缝。

缝里黑的。他凑灯看,里头空,只有一丝绒,灰的,从哪蹭进去的。灰绒细,沾灯下,飘。他吹,它转个圈,落回缝边。链里藏过灰,也藏过别的吧。

他把扣按回。针尖沾了点灰绒,他吹掉。

链子合上,凉意贴腕。他握紧,指节发白。老周说别摘,他信。可链里空着,那刻痕,到底指谁。他握链对着窗,刻痕的反光一闪。L,后面是数。陆敬之的编号?还是他儿子的。

窗外的雾退尽,天快亮。他听见远处船笛,拖长,散在雾里。他闭眼,老周的独眼在暗里浮起来,灰的,定定看他。那眼在暗里不闭,追着他入梦。他翻个身,链硌腕,醒了半秒,又沉回去。

梦里的老周不独眼,两只眼都亮,站在钟楼顶,拽一根绳。绳那头连着地窖,窖里浮出半张脸,没有五官,和雾里那面具一样白。

他惊不出声,只觉腕上链紧了圈,有人收了线。

天没亮他就起了,眼酸。煮水时手抖,水溅出台面,烫了腕,链下那处更凉。冷热交着,他才真醒。

他翻相册,老周铺子的照片里,那只大座钟三点十七分的裂缝,在闪光灯下白得刺眼。他截了裂缝,放大,缝里似乎卡着什么,细,长。

细长是根发,还是根线。他存疑,标“钟缝异物”。这疑和“镜后敲钟”“梧桐三”,凑成三桩,都指钟楼地底。

出门时雾散了,巷口清爽。他回头望周记钟行,门仍锁。锁底下压着什么,白角露一点——是他塞的纸条,还在,老周没动。

纸条在,老周不在。人躲了,还是被躲了。他想起老周说“你不该来”,如今不该来的,怕是老周自己。

他往馆里走,路过海事局那栋灰楼。楼前旗杆空着,雾里一根杆,等旗,也等人落网。

他驻足,海事局三字在门楣上,金漆剥落。这局管海,也管昭明号那桩“落海”。管的人,或许正是封口的人。

他拍了海事局的门,没进,只存了照。照片里灰楼沉沉,和他腕上链的灰,一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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