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在蜀山脚下,沿官道往南走七里路就到。
镇子不大,三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两边是茶馆、酒肆、铁匠铺、药铺、布庄、杂货店,该有的都有。镇子西头有座小庙——城隍庙,供的不是城隍爷,是关帝,但镇上的人都叫它城隍庙,叫了几百年也没人改口。
谢无祈就住在城隍庙后面那间废弃的山神庙里。
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面墙加一个破顶,比城隍庙还不如——城隍庙好歹有个门。山神庙连门都没有,谢无祈用几块木板拼了个门板,白天支起来通风,晚上放下来挡风。
今天他起了个大早。
不是他勤快——是应笑辞在旁边用尾巴戳他脸。
"干嘛?"谢无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天亮了。"应笑辞蹲在他旁边,尾巴晃来晃去。
"天亮了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说要教我认银子吗?"
谢无祈睁开一只眼。应笑辞蹲在晨光里,白衣裙上沾着露水——她不会用布挡露水,也不知道露水会打湿衣服。黑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印子——大概昨晚又在溪边打滚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
"……你几点醒的?"
"公鸡叫第一遍就醒了。"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睡?"
"妖不用睡那么久。"
谢无祈坐起来,揉了揉脸。他看了应笑辞一眼,又看了看庙外面——天刚蒙蒙亮,溪面上飘着雾气。
"行。认银子。"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在石板上排开。
"这是铜钱。一文铜钱能买一个包子,三文能买一碗面。十文等于一钱银子,十钱等于一两银子。"
应笑辞蹲在对面,歪着头看铜钱。
"这个我见过。"她指着铜钱,"镇上的人买东西就用这个。但我不懂——为什么圆圆的中间有个方洞?"
"为了穿绳子。一千个铜钱穿成一串,叫一贯。"
"一贯能买多少包子?"
"一千个包子。"
应笑辞的眼睛亮了。"一千个?"她咽了口口水,"那……那得吃多久?"
"你一天吃三个的话,差不多一年。"
应笑辞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计算一年的包子该怎么分配。谢无祈看着她的表情,差点笑出来。
"但包子不是这么算的。"他收起铜钱,"你没钱。我也没钱。认银子不是让你算包子,是让你知道什么东西值多少钱——这样你才不会被人骗。"
"骗是什么?"
"就是用假的东西换你真的东西。比如有人给你一块石头,说这是银子,你不知道就收了。"
"石头和银子不一样啊。"应笑辞拿起一枚铜钱和一块溪边捡的石头比了比,"颜色、重量、味道都不一样。"
"……你闻银子?"
"闻啊。银子有味道的。甜的。"
谢无祈把铜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你确定?"
应笑辞点头。"金属都有味道。铜是苦的,铁是腥的,银子是甜的。你那个破铁剑的味道最重——腥得我打喷嚏。"
谢无祈想起她说过"你身上有铁的味道"——她闻到的可能不是他身上的味道,是他腰间破铁剑的味道。但她说那个味道"不是普通的铁",是"更古老的铁"。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先教她认银子。
教完银子,两人去镇上买早饭。
应笑辞的尾巴被她塞在衣服里,但因为尾巴太大,衣服后面鼓出一个包。谢无祈让她披了件外袍遮住,看起来像个驼背的少女。
"你别乱跑。"谢无祈嘱咐她,"别盯着别人看。别闻别人。别——"
"知道了知道了。"应笑辞缩了缩脖子,"你说过三遍了。"
主街上的包子铺已经开门了。老板娘是个胖妇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谢无祈买了四个包子——两个给他,两个给应笑辞——花了十二文。
"十二文?"应笑辞小声说,"不是三文一个吗?四个应该十二文……对,没错。"
"你算得挺快。"
"妖对数字敏感。"应笑辞咬了一口包子,眼睛又亮了——跟上次吃烧饼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好吃。"
"包子而已。"
"但每次都好吃。"
谢无祈没接话。他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韭菜鸡蛋馅的,味道一般。但应笑辞吃得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两腮鼓鼓的,尾巴在衣服里晃得整个背都在抖。
"别晃。"他低声说。
"我没晃。"
"你尾巴在晃。"
应笑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衣服后面的包确实在左右摇摆。她用力夹紧尾巴——包不动了,但她的表情变得很别扭,像憋了一口气。
"忍着。"谢无祈说,"回去再放出来。"
两人拿着包子往镇子东头走。应笑辞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镇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铁匠铺的炉火让她眯眼,布庄的绸缎让她伸手去摸,药铺的草药味让她打了个喷嚏。
"这个镇子有多少人?"她问。
"三百来户。"
"三百户是多少人?"
"一千多。"
"一千多人住在一起?"应笑辞瞪大了眼,"青丘……我娘说青丘以前只有我们一族,十几个人。一千多人……那得多挤。"
"不挤。镇子够大。"
应笑辞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盯着路边一个方向看。
谢无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老头用糖稀吹出各种形状,龙、凤、兔子、狗。旁边围着几个孩子,看得目不转睛。
"那是什么?"应笑辞问。
"糖人。糖稀吹的,能吃。"
"能吃?龙也能吃?"
"不是真龙。是糖做的龙。"
应笑辞看着那些糖人,眼睛里的光比看包子时还亮。谢无祈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一个——三文钱,一只糖兔子。递给她。
"为什么是兔子?"
"因为你像兔子。到处乱跑,什么都啃。"
应笑辞接过糖兔子,看了看,舔了一口。
"甜。"
然后她一口把兔子的脑袋咬掉了。
谢无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到镇子东头时,遇到了一件事。
路边围了一群人,闹哄哄的。谢无祈拉着应笑辞挤进去看——是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哭,旁边躺着一条狗。
狗已经死了。身上有爪痕——不是人的指甲能挠出来的,是某种动物的爪子。
"妖!"有人喊,"山里又出来妖了!"
老农哭得说不出话。旁边的人七嘴八舌——最近山里不太平,有好几家的鸡被偷了,现在连狗都被咬死了。肯定是有妖物下山作祟。
"该请蜀山的人来。"一个中年汉子说。
"蜀山?蜀山的人能管你一条狗的事?"另一个人嗤道,"人家降的是大妖,你这条狗指不定向山里什么黄鼠狼干的。"
"不是黄鼠狼!"老农终于说话了,"黄鼠狼的爪子没这么大!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爪印!"
谢无祈蹲下来看了看狗身上的爪痕。
爪痕有三道,间距约两寸,深约半分。不是黄鼠狼——黄鼠狼的爪子小而密。也不是狼——狼爪是四道。三道爪痕……
他抬头看了应笑辞一眼。
应笑辞的表情变了。她不再东张西望,糖兔子拿在手里忘了吃,盯着那条死狗看。她的脸有点白。
"怎么了?"谢无祈低声问。
"不是普通的妖。"应笑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谢无祈能听到,"爪痕有三道,间距两寸——这是狐爪。但不是我的爪。是修为比我高的狐。"
"另一只狐狸?"
应笑辞咬了咬嘴唇。"青丘白狐……只剩我一个了。但其他狐族——赤狐、草狐——如果修为够高,爪子也会变大。"
"你的意思是,山里有另一只修了道的狐狸在伤人?"
应笑辞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在衣服里缩了一下。
谢无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有人喊着要去找蜀山,有人骂山里的妖该杀,有人在安慰老农。
"走。"他拉了拉应笑辞的袖子,"回去再说。"
"但那条狗——"
"已经死了。我们管不了。"
应笑辞跟着他挤出人群。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死狗和跪在地上的老农。
"谢无祈。"
"嗯?"
"如果是狐妖在伤人……蜀山的人会来杀它吗?"
"会。"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蜀山的人来杀我呢?"
谢无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应笑辞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被咬掉脑袋的糖兔子。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没有之前那种天真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
谢无祈想了想。
"那我替你赔钱。"他说。
应笑辞愣了一下。"什么?"
"他们要杀你,我就说你没害过人。你偷的包子我赔了,你没杀狗也没杀人。他们要是讲道理,就没理由杀你。"
"要是不讲道理呢?"
谢无祈拍了拍腰间的破铁剑。
"那就跑。你跑得快,我也跑得不慢。"
应笑辞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糖兔子的剩余部分塞进嘴里。
"好。"她含糊不清地说。
但她另一只手——没拿糖兔子的那只——悄悄伸过来,抓住了谢无祈的袖角。
谢无祈没甩开。
两个人在晨光里往山神庙走。一个凡人,一个妖。一个拿着破铁剑,一个拿着糖兔子。
身后,镇子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