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的第五层以上封禁后,楼弃尘每隔两天就要上去巡一次。
不是不放心弟子——是第五层以上的妖物,普通弟子确实镇不住。封印在,妖动不了;但封印在裂,妖就开始躁动。楼弃尘的道力能暂时压制躁动,让封印多撑一阵。
今天是他第三次上第五层。
锁妖塔的内部结构从外看不出来。七层塔从外面看只有七丈高,但内部每一层都有独立空间,越往上空间越大。第一层不过一间屋子大小,第七层却大得像一座演武场。这是封印阵法的效果——空间被阵法折叠了。
第五层关的是中上等妖。化过人形的、伤过人的、修为在百年以上的。一共十一只——原来有十三只,前阵子封印裂痕时跑了两只小的,被楼弃尘追回来关回了第四层。
楼弃尘踏上第五层时,第一个感觉就是热。
不是地脉的那种干热,是湿热的——像夏天蒸笼里的热。妖气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的东西。即使有道力护体,也不太舒服。
第五层的封印栏呈环形排列,十一只妖各关一个栏。栏是阵法做的——不是铁栅栏,是一层半透明的灵力壁,透过壁能看到里面的妖。
楼弃尘从第一个栏开始巡。
第一栏是一只蛇妖。化了一半的人形——上身是女人,下身是蛇尾。盘在角落里闭着眼。修为约两百年。它是因为伤了一个樵夫被蜀山弟子抓来的——不是要吃人,是樵夫踩了它的窝,它出于自卫咬了一口。但伤了人就是伤了人,蜀山不管原因。
第二栏是一只鸦妖。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金色的。蹲在栏中间,一动不动地盯着楼弃尘看。修为约三百年。它是因为偷了一家农户的粮食——不是普通的偷,是幻化了人形混进人家,住了三天才被发现。
楼弃尘经过时,鸦妖忽然开口了。
"掌门。"
楼弃尘停下脚步。
"你叫我?"
"你不是新掌门吗?"鸦妖的声音沙哑,像翅膀扇动枯叶的声音,"新掌门比老掌门好看。"
楼弃尘没理它,继续走。
"老掌门来的时候从来不跟我们说话。"鸦妖在他身后说,"他来了就看看封印,然后就走了。你不一样——你看了我们。"
楼弃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想被看?"
"想。"鸦妖说,"关在这里几百年,没人说话。偶尔有人看一眼也好。至少知道我们还活着。"
楼弃尘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第三栏是一只虎妖。很大。即使化成了人形也有七尺高,浑身肌肉虬结。它一看到楼弃尘就朝封印栏撞——砰的一声,灵力壁闪了一道白光。虎妖被弹回去,嗷地叫了一声,然后又撞。
"吵死了。"旁边第四栏的妖说。
楼弃尘看向第四栏。
里面是一只花妖。确切地说是一株成了精的曼珠沙华——彼岸花。化成人形是个红衣女子,容貌极美,但脸上没有表情。她盘坐在栏中,周身飘着几片红色的花瓣。
"你关了多久?"楼弃尘问。
"一百二十年。"花妖的声音很轻,像风过花丛。
"为何被关?"
"我长在坟地里。"花妖说,"有人来上坟,看到我开花,说我是妖。蜀山弟子就把我抓来了。"
"你没害过人?"
"我是花。花会害人吗?"
楼弃尘看着她。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传说中的引魂之花,开在黄泉路边。但它终究只是花。开在坟地不是因为选择了坟地,是因为坟地的阴气适合它生长。
"我替你查一查案卷。"他说。
花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百二十年了,第一次有蜀山掌门说"替你查一查"。
"谢谢。"她说。然后又低下了头。
楼弃尘继续巡。十一只妖,他一只一只地看、一只一只地问。有的沉默不答,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求饶,有的讲自己的故事。
第八栏是一只老狐。
不是白狐,是赤狐。毛色已经暗淡了,趴在地上,尾巴耷拉着。修为约四百年——在妖中不算高,但也不低了。它被关了一百五十年,原因是"蛊惑行人"——它在路边化成人形给过路的商人指了一条近路,商人走了近路安全到达了目的地,但蜀山弟子认为这是妖在用幻术迷惑人。
"你指的那条路,是近路还是幻术?"楼弃尘问。
"是真路。"老狐的声音苍老,"我就是住在那里的狐,比任何人都熟路。我看他走得累了,给他指了一条近道。怎么就成蛊惑了?"
"蜀山弟子怎么发现的?"
"他到了镇上跟人说起这件事,说路上有个漂亮姑娘给他指路。有人听了就说——漂亮姑娘在荒山野岭给你指路?那一定是妖。然后报了蜀山。"
楼弃尘沉默了。
"掌门。"老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听说你们蜀山的经说'仙道贵生'。我是妖,不是仙。但我也活着。活着,算不算'生'?"
楼弃尘没有回答。
他站在第五层的环形走廊上,周围是十一只妖——蛇、鸦、虎、花、狐,还有蜘蛛、蝎、蛙、鹿、猫、鼠。每一只都有被关进来的理由。有的确实害过人,有的只是因为"是妖"。
"仙道贵生。"
贵的是谁的生?
他想起秦苍鹤的话——"八个字已经用了八代了。你现在告诉他们念反了,那他们过去几十年降的妖、杀的怪,算什么?"
也想起洛青鸢在断崖上说的——"你脚下踩着的是天地间最大的伤口。"
还想起谢无祈说的——"你们修了一辈子道,连自己念的经都念反了。"
不同的人、不同的妖,从不同的方向指向同一个问题。
度人经的本意到底是什么?
楼弃尘巡完第五层,沿着塔内的旋转阶梯往上走。第六层、第七层。这两层的妖更强、更凶,但也更安静——修为高的妖不轻易躁动,它们知道躁动没用。
他在第七层站了一会儿。第七层只关了三只妖。楼弃尘没有靠近——这三只的修为都在五百年以上,封印虽然压着,但靠近了还是会被妖气侵染。
他只是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了一眼。
三只妖。一个盘成一团,像一座山。一个悬在半空,像一团雾。一个站在角落里,像一个人影。
像人影的那个——楼弃尘注意到它在看他。
隔着七丈远、隔着封印栏、隔着灵力壁,那只妖在看他。他看不清妖的面容,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恨,不是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审视。
像是在等。
楼弃尘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他走到第五层时,那只老赤狐又开口了。
"掌门。"
"嗯。"
"你身上有股味道。"老狐吸了吸鼻子,"不是道力的味道。是……青色的味道。像草,像水,像活的东西。"
楼弃尘停下脚步。
"你闻得到?"
"老鼻子了。"老狐的尾巴动了一下,"这种味道只有一种东西有——女娲一族。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女娲后人。她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楼弃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见过女娲后人?"
"很久以前了。"老狐的声音变得很远,"那时候我还没被关进来。在山里修炼,远远看过一眼。她从天上飞过去,很快,像一只青色的鸟。风把她的味道送过来——跟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楼弃尘没有说话。
他身上有洛青鸢的味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断崖对峙时?还是……
"好闻。"老狐说,"活着的味道。"
楼弃尘转身,走下了楼梯。
回到大殿,楼弃尘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周怀璞去翻锁妖塔的案卷——每只被关押的妖都有记录,包括抓捕原因、审讯记录、判决依据。他要重新审一遍第五层以上所有妖的案卷。
"全部?"周怀璞瞪大了眼,"从第一代到现在?"
"从第十二代开始就行。第十二代之前的案卷估计已经没了。"
"这……得翻多少?"
"有多少翻多少。"楼弃尘说,"我要知道每一只妖被关进来的真正原因。"
第二件事:他坐在案前,摊开黄麻纸,在"蜀山隐患清单"上加了一条——
"十一、锁妖塔第五层以上妖物中,部分或为误关。需复查案卷。"
然后他在第十条那个被划掉的"鸢"字旁边,犹豫了一下,重新写了一行小字:
"老赤狐说我身上有女娲一族的味道。"
他看着这行字,叹了口气。
把纸折好,塞进暗格。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练剑峰上有弟子在练剑,剑光在夕阳中一闪一闪。更远处,蜀山南麓的山谷方向,暮色正在聚拢。
他看不到山谷里有没有人。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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