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璞搬了三趟，才把锁妖塔的案卷全部搬到藏经阁旁的偏厅里。
一共七十二卷竹简、一百三十余册纸本。最早的是竹简，字迹刻得深而有力，竹片已经发黑；最晚的是纸本，黄麻纸，墨迹还新。按年代从右到左排了整整三面墙。
"从第十二代掌门开始。"楼弃尘说。
周怀璞从右边第一排取下最旧的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案上。
竹简上写的是第一只被关进锁妖塔的妖的记录——第十二代掌门亲笔。字迹工整，记录详尽：妖名、妖种、修为年数、化形程度、伤人与否、伤了几人、轻重如何、抓捕经过、审讯问答、判决依据、关押层数。末尾还有一行批注："此妖尚有善念，关押以观后效。"
"你看这个。"楼弃尘指着批注。
周怀璞凑过来看了看："第十二代掌门写的？"
"他每只妖都有批注。有的写'尚有善念'，有的写'怙恶不悛'，有的写'情有可原，从轻关押'。每一条都不一样。"
楼弃尘翻到第二卷。也是竹简，也是第十二代掌门的笔迹。同样详尽，同样有批注。
"第十二代掌门在位三十九年，锁妖塔关了四十七只妖。每只都有完整记录，每只都有个人批注。"楼弃尘说，"你再翻第十三代。"
周怀璞往后翻了几卷。第十三代掌门的案卷还是竹简，但记录明显简了——妖名、妖种、修为、伤人记录、关押层数。没了审讯问答，没了批注。
"变短了。"周怀璞说。
"再往后。"
第十四代。纸本。更短了。只有五行：妖名、妖种、修为、是否伤人、关押层数。连抓捕经过都省了。
第十五代。更短。三行。妖种、修为、关押层数。连妖名都不记了——大多数妖也没有名字，直接写"蛇妖一只""鸦妖一只"。
第十六代到第二十代——也就是玄微掌门前一代——格式基本没变。三行，四行，最多五行。像在记流水账。
"看出什么了？"楼弃尘问。
周怀璞想了想："越往后越敷衍？"
"不只是敷衍。"楼弃尘把第十二代和第十六代的案卷并排放在一起，"你看第十二代的判决依据——每一只妖都有判决依据，写明依据的是度人经哪一句、蜀山门规哪一条。第十六代呢？"
周怀璞低头看了一眼："就写了个'伤人，关'或者'是妖，关'。"
"是妖，关。"楼弃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第十二代掌门是最后一个见过度人经完整版的人。"楼弃尘说，"他把度人经浓缩成八个字的时候，案卷还是详尽的——他还在判断每一只妖该不该关、该关多久。但从第十三代开始，完整版没了，只剩八个字。案卷也开始变短。到了第十六代，连判断都省了——是妖就关。"
"因为……不知道该依据什么判了？"周怀璞试探着说。
"度人经完整版一百二十七个字，每一句都可以作为判决的参考依据。'仙道贵生'——这条妖有没有求生之念？'鬼道贵终'——这条妖有没有害命之行？'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这条妖是善是恶？每一句都在帮你判断。"
楼弃尘拿起一卷竹简——第十二代掌门记录的一只小妖案卷。那只妖是一只蛙妖，修为五十年，没化形，因为在田间呱呱叫影响了村民睡觉被报了蜀山。第十二代掌门的批注是："此妖不过聒噪，无伤人之行，无惑人之意。训诫后放归。"
"训诫后放归。"楼弃尘念出来，"十二代掌门连蛙妖叫都不关——训诫完就放了。"
他又拿起第十六代的一册纸本。上面写着："蛙妖一只，修为不详，关二层。"
没有审讯，没有判决依据，没有批注。一只蛙妖，因为"是妖"，关了。
"这就是区别。"楼弃尘把两份案卷放回去，"八个字的度人经，丢了'仙道贵生'的判断标准。没有标准，就没有判断。没有判断，就只剩一条——是妖就关。"
"那现在怎么办？"周怀璞问，"把这些案卷都重审一遍？"
"先重审第五层以上的。"楼弃尘说，"第五层以上关的是中上等妖，关的时间长，出错的可能也大。你帮我一份一份地摘出来——妖种、修为、被抓原因、有没有伤人记录。有疑问的单独放一边。"
"好。"周怀璞应了一声，开始翻。
楼弃尘也坐下来一起翻。
两个人翻了一个下午。
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周怀璞把摘出来的结果摆在了案上。第五层以上一共十一只妖——现在是十一只，但案卷显示历年来第五层以上先后关过三十六只，其中有二十五只已经"消亡"——案卷上的原话是"妖力耗尽，化为虚无"。剩下来的十一只就是现在的这批。
"三十六只里面，有完整审讯记录的只有七只——全都是第十二代掌门时期关的。"周怀璞念着摘出来的条目，"剩下的二十九只，记录都只有三四行。有八只的记录里写着'是妖，关'，没有其他信息。"
"那八只里现在还活着几只？"
周怀璞翻了翻："两只。一只是那只老赤狐——记录上写'赤狐一只，蛊惑行人，关五层'。另一只是……"
他顿了一下。
"另一只是哪只？"
"第七层的那只。"周怀璞的声音低了下去，"记录上只写了四个字——'大妖，关七层'。没有妖种，没有修为，没有原因。连是谁抓的都没写。"
楼弃尘的手停了一下。
第七层。三只妖。他上次去巡的时候远远看过——一个盘成一团像一座山，一个悬在半空像一团雾，一个站在角落里像一个人影。
像人影的那个。在看他。
"七个字的案卷。"楼弃尘说，"大妖，关七层。连名字都没有。"
"要不要去问问秦长老？"周怀璞说，"他经历了几代掌门，也许知道。"
楼弃尘想了想，摇头。
"先不问。"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是一笔不该被翻的旧账，我问了，他只会让我别翻。"楼弃尘把案卷合上，"我先把能查的都查完。等我把所有疑问都摆在台面上，他再想拦也拦不住。"
周怀璞看着师兄的脸色，没再多问。
楼弃尘回到大殿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案卷里的旧账比他预想的更深。
不只是"是妖就关"的问题。第十二代掌门之后，有一段时间——大约是第十三代到第十五代之间——锁妖塔的关押数量激增。十二代掌门在位三十九年关了四十七只妖，平均一年一只出头。但十三代到十五代这三代掌门加起来在位不到五十年，关了一百零三只妖——平均一年两只多。
翻倍了。
而且这一百零三只妖里面，有完整记录的不到二十只。剩下的全是"是妖，关"。
那段时期蜀山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大量抓妖？
他翻过十三代到十五代的掌门传记——薄得可怜，三页纸。上面只说"妖患频发，锁妖塔收押甚众"，没有更详细的解释。
"妖患频发。"楼弃尘低声念了一遍。
他想起地脉里轩辕剑上的裂纹。想起玄微师父说过的话——"裂纹不是一天裂的，是几百年来一点点扩大的。"
几百年来。
如果轩辕剑的封印在减弱，那神魔之井的泄漏也在增加。泄漏增加，人间妖气变浓，妖物繁殖更快、修为增长更快——妖患频发。
所以十三代到十五代大量抓妖，不是蜀山变严了，是妖真的变多了。
但妖变多了，就该都关起来吗？
第十二代掌门面对同样的妖，会判断——该关的关，该放的放，该训诫的训诫。到了后面几代，因为度人经丢了判断标准，面对变多的妖，只剩一个办法——全关。
不是不想判断。是不会判断了。
楼弃尘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又想起老赤狐的话——"活着，算不算'生'？"
也想起花妖的话——"我是花。花会害人吗？"
还想起鸦妖的话——"至少知道我们还活着。"
这些妖在塔里关了几十年、上百年。有的该关——虎妖伤过人，蛇妖咬过人。但有的不该关——花妖只是长在坟地，老赤狐只是给人指了条路。
他做不了什么。现在做不了。
案卷可以查，但放妖不是查了案卷就能放的。锁妖塔的封印是一个整体——放出一只，封印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在没有找到替代封印方法之前，一只都不能放。
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他起身，点亮油灯，摊开黄麻纸。
在"蜀山隐患清单"上，他加了两条：
"十二、第十三至十五代掌门期间锁妖塔关押数量翻倍，疑与地脉封印减弱、妖气浓度上升有关。需查证。"
"十三、第五层以上有三十六只妖先后'消亡'，消亡原因均无记录。需查证。"
写完，他又停了一下笔。
然后在那行"老赤狐说我身上有女娲一族的味道"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她为何能分辨女娲气息？四百年修为的赤狐不该有此能力。除非——她见过的不止一个。）"
笔搁下。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窗外有风。远处锁妖塔的方向，隐约有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塔在呼吸。
楼弃尘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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