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祈是被冷醒的。
山神庙的破顶在西北角有个洞,入夜之后山风就往里灌。他白天拿稻草堵过,但稻草挡不住八月的风——秋天还没来,山里的夜已经有了凉意。
他翻了个身,把仅有的一床薄被裹紧了些。
然后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指甲划过木板。
谢无祈睁开眼。
月光从破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白线尽头——山神庙的门槛上——蹲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尾巴在晃。
"你干嘛?"谢无祈的声音沙哑。
应笑辞没回答。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狐狸的眼睛,白天是黑的,晚上会变成金色。她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尾巴垂在身侧,像一条白色的毛围脖。
"又做噩梦了?"谢无祈问。
"没有。"应笑辞的声音很小,"我就是……睡不着。"
谢无祈撑起身子,靠在墙上。破铁剑就放在他手边——他睡觉时总是把剑放在最近的地方,不是怕什么,是习惯了。从小在市井里混,枕头底下不放点东西睡不踏实。以前放的是柴刀,后来是这把破铁剑。
"妖也会睡不着?"
"我不知道别的妖会不会。"应笑辞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化形才三个月。之前是狐狸的时候,想睡就睡。化成人形之后……反而睡不着了。"
"为什么?"
"人形会想事情。"应笑辞说,"狐狸的时候不想。吃了睡,睡了跑,跑累了再睡。化成人形之后,脑子就停不下来。"
"想什么?"
应笑辞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冷。"
谢无祈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白衣裙皱巴巴的——她不会洗衣服,也不知道衣服要换。脚上没穿鞋——她嫌鞋硌脚,每次谢无祈给她买的小布鞋都被她偷偷脱了扔掉。脚趾头冻得发红。
"过来。"谢无祈说。
应笑辞犹豫了一下,从门槛上跳下来,光着脚走过来。脚踩在泥地上没声音——狐狸走路本来就没声音,化成人形之后也一样。
谢无祈把薄被掀开一角。
"进来。"
应笑辞看了看被子,又看了看他。
"你会冷。"
"我皮厚。"
应笑辞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她的身体是凉的——妖的体温比人低,尤其是狐妖。尾巴自动卷到了身前,像一条毛毯裹住了自己的脚。
谢无祈把被子的大部分让给了她,自己靠在墙上,把外袍拉紧了些。
"你以前在山里住哪儿?"他问。
"树洞。"应笑辞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一棵老松树,根下面有个洞。冬天铺干草,挺暖和的。"
"你爹娘呢?"
应笑辞没出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没有。我生下来就是一只狐狸。没有爹娘。"
"不可能。狐狸也有爹娘。"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记事的时候就在那棵松树下面了。很小,一条尾巴,什么都不会。"应笑辞顿了一下,"后来我慢慢长大,慢慢学会化形。没有人教我。"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青丘白狐?"
"不知道。"应笑辞说,"是那只老赤狐说的。"
"什么老赤狐?"
"我被蜀山抓之前——不是被抓,是我自己跑去的——我那时候不知道蜀山是什么地方。我看到山上有光,就跑上去看。结果被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拦住了,他说'你是妖'。我说'我不是'。他说'你有一条尾巴,你是妖'。然后他就把我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谢无祈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个老头来看我——就是那只老赤狐。他当时已经是人形了,在塔里关了很久。他看到我就说'你是白狐'。我说'是'。他说'白狐一脉溯到上古青丘,你是末裔'。我说'什么是青丘'。他说'是你来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应笑辞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下,露出两只金色的眼睛,"他说'你身上的味道不对。你不是野狐——你有血脉。但你的血脉被人封住了。'"
谢无曦皱了皱眉:"血脉被封住了?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应笑辞摇了摇头,"他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了。后来我逃出来了——塔的封印裂了一道缝,我身子小,从缝里钻出来的。"
"所以你从锁妖塔里逃出来的?"
"嗯。"
"然后你就一直躲在蜀山脚下?"
"嗯。我不敢走远。走远了会被别的修仙的人抓。蜀山脚下反而最安全——他们不会想到有妖躲在自家门口。"
谢无祈无话可说了。
一个化形三个月的小白狐,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被人关进塔里,又从缝里钻出来,躲在山神庙里吃包子。
他想起自己。
穷秀才爹,早死了。娘更早。孤儿,从小在青石镇混,偷过包子、挨过打、被人追着跑过半条街。后来跟镇上一个退伍老卒学了几个字、几招粗浅剑法,再后来在赌坊里混出了点名声——不是因为赌术好,是因为输了不赖账、赢了不嚣张,赌坊老板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让他帮忙跑腿。
也是没有家的人。
"你的尾巴能收起来吗?"谢无祈忽然问。
"能。但要用力。"应笑辞闭上眼,额头上微微冒汗——尾巴慢慢变淡、变透明,然后消失了。"收起来很累。平时不收。"
"那你平时……就带着尾巴在外面走?"
"我躲在山神庙里不出门。出门才收。"
"你今天出门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吃包子?"
"你没给我买。"
谢无祈叹了口气:"明天给你买。"
"两个?"
"一个。"
"两个。"
"……一个半。"
"怎么半个?"
"我吃半个你吃一个半。"
应笑辞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把头缩回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被子又动了。
"谢无祈。"
"嗯。"
"今天下午镇上是不是又出事了?"
谢无祈的表情变了。
今天下午他在茶馆里喝茶——不是真喝茶,是茶馆老板欠他一个人情,让他免费坐。坐了半个时辰,听到隔壁桌两个猎户在说:西边的林子里出了怪事,先是有人家的狗被咬死了,昨天又有两户人家的鸡没了。不是黄鼠狼干的——鸡笼好好的,鸡凭空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的?"谢无祈问。
"我闻到的。"应笑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今天下午有一阵风从西边吹过来。风里有味道——不是人的,不是狗的。是狐。"
"狐?你?"
"不是我。我一直在庙里。"应笑辞掀开被子坐起来,金色眼睛在暗处很亮,"是另一只狐。修为比我高。高很多。"
"赤狐?"
"不是赤狐。"应笑辞想了想,"是……杂的。像是赤狐和别的东西混的。味道很浊,不干净。"
"它会不会就是咬死狗、偷鸡的那个?"
"可能是。"应笑辞的鼻尖动了动,"但我不确定。风把味道吹散了。我只闻到了一瞬间。"
谢无祈沉默了。
青石镇是凡人聚居的地方,没什么修仙的人。如果有一只修为不低的狐妖在附近活动,迟早会出更大的事——不止偷鸡咬狗。
"要不要告诉蜀山?"他问。
应笑辞立刻摇头。
"你疯了?我去告诉蜀山'这里有一只狐妖'?他们第一反应是把我一起抓了。"
"我不说你是狐。我就说镇上出了怪事,让他们来查。"
"他们会查到你的破铁剑。"应笑辞说,"你的剑不是普通铁剑。那个掌门——楼弃尘——他看过你的剑。他要是来查,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剑有问题。到时候不是抓我,是抓你。"
谢无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楼弃尘那次在练剑台上试他,看了他的破铁剑很久。那眼神不像是看一把废铁——像是在看一扇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他在犹豫要不要推开。
"那怎么办?"谢无祈说。
"我盯着。"应笑辞重新缩回被子里,"我鼻子比它好——它修为高,但它是杂血,嗅觉不如纯血白狐。它在我能闻到的范围里,我就能发现它。"
"你一个人?"
"你帮不了我。"应笑辞说得很直接,"你连它的味道都闻不到。"
"那我能干什么?"
应笑辞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角。
"你在这里就行了。"
谢无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很小,指甲有点长——化形不完全的痕迹。手指是凉的。
"……行。"他说。
夜深了。山神庙外面,秋虫在叫。远处蜀山的方向,偶尔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在山腰移动——是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在走。
应笑辞已经睡着了。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卷在谢无祈的小臂上,毛茸茸的,暖暖的。
谢无祈靠在墙上,没有睡。
他在想一件事。
应笑辞说那只狐妖是杂血,修为比她高。一只修为不低的狐妖出现在蜀山脚下的凡人镇子附近,伤狗偷鸡——这不是妖的正常行为。妖修到一定程度会化形、会避人,不会在凡人地界闹事。
除非它不是来闹事的。
除非它在找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破铁剑。月光照在剑身上,暗淡的铁皮泛着一层冷光。
剑没动。今晚没动。
但谢无祈总觉得——它在听。
听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应笑辞的尾巴从小臂上轻轻挪开——怕自己翻身压着——然后闭上眼,靠着墙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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