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弃尘不是去找洛青鸢的。
他在巡查地脉外延。
轩辕剑的封印不只在地脉深处——封印的力量像树根一样从地脉向四周延伸,覆盖了方圆百里的地下灵脉。这些外延的封印平时不需要维护,但裂纹扩大时,外延也会出现薄弱点。薄弱点不修复,妖气就会从地下渗出来,影响周围的山川生灵。
今天他巡的是南麓。
蜀山南麓有一片山谷,两侧是峭壁,谷底有溪流。山谷不在蜀山弟子的日常巡查范围内——太远了,离主峰有二十多里,而且灵气稀薄,不是修炼的好地方。但地脉外延恰好从谷底经过,所以楼弃尘每季度会来一次。
他御剑落到谷口时,就感觉到了不对。
灵脉的流动被打扰了。
不是裂纹造成的那种紊乱——是有人在外延上做了手脚。很轻、很细,像针扎进水面的那种扰动。如果不是他的道力与轩辕剑封印有共鸣,根本察觉不到。
楼弃尘沿着溪流往谷深处走。
山谷很窄,最宽处不过十丈。两侧峭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溪水从石缝间渗出,汇成一条浅溪。谷底的光线很暗——两侧峭壁太高,阳光只在正午能照到谷底,其他时间都是阴的。
走了约半里路,他看到了她。
洛青鸢蹲在溪边。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裙——不是凡间的布料,是灵力凝成的。衣摆浸在水里,她似乎不在意。一只手伸进溪水中,指尖微微发光——那种青色的、带着生机的光。
她在探查地脉外延。
楼弃尘站在十步外,没有出声。
他第一次在白天的光线下看清她。
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长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背后,被谷底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发色是极深的青——不是黑色,是那种深到发蓝的青,像深潭的水。
她蹲在溪边的样子不像一个女娲后人,像一个在河边捞鱼的村姑。
"你来了。"她说。
没有回头。
楼弃尘的脚步停了。
"你知道我在?"
"你从谷口走到这里,走了三百七十二步。"洛青鸢把手从溪水中抽出来,水珠从指尖滑落,"每一步都踩在灵脉的节点上——你是顺着灵脉走的,不是顺着路走的。你在查地脉外延。"
"你在探查蜀山的地脉封印。"楼弃尘说。
"是。"
"未经蜀山允许。"
"是。"洛青鸢站起来,转过身。
她面对他了。
五官很淡。不是那种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浓艳,是那种看一眼觉得普通、看两眼觉得干净、看三眼就忘不掉的淡。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像是看过很多很多东西。
"女娲后人洛青鸢。"她说,"见过蜀山掌门。"
"你知道我是掌门?"
"你身上有轩辕剑的气息。"洛青鸢说,"只有蜀山掌门才能接触轩辕剑。而且——"她顿了一下,"继任大典那天,我在山门外。"
楼弃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大雨。他跪在三皇殿前发誓断情。山门外,她来求见,无人应。大典结束后,门外空无一人,只留一片青色羽毛。
他把那片羽毛收进了玉匣。
"你来求见,为什么?"
"我想告诉你地脉外延在减弱。"洛青鸢说,"但你的人在山门拦着,说掌门大典不见外客。"
"你可以报上身份。"
"我报了。女娲一族。"洛青鸢的语气很平,"他们说女娲一族不归蜀山管,让我改日再来。"
楼弃尘沉默了。
改日再来。他继任之后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想过"改日"是哪一日。而她也没有再上山——她一直在这个山谷里。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从你继任那天起。"洛青鸢说,"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她在这个荒凉的山谷里待了二十三天。
"为什么不走?"
"地脉外延的薄弱点就在谷底。"洛青鸢低头看了看溪水,"我每天用女娲之力修补一点。修不了太多——这不是我的封印,我只能往裂缝里填一点东西,让它别裂得那么快。但如果我走了,薄弱点会继续扩大。"
"你一个人修了二十三天?"
"嗯。"
"没人知道?"
"你今天才知道。"
楼弃尘看着她。青色衣裙的衣摆还湿着,溪水冰凉,她不在意。手指尖的灵力光芒还没散——那种青色的光他认得,是女娲一族特有的造化之力,能生万物、能补天地。
但那种力量有代价。女娲一族每用一次造化之力,都会折损自身寿命。这是女娲一族的宿命——以身补天,以命渡世。
"你在折寿。"楼弃尘说。
洛青鸢没有否认。
"地脉外延的薄弱点如果继续扩大,妖气会从地下渗出来。渗到山脚的村镇里,凡人会受影响。"她说,"我修一个薄弱点,大概折三天寿。二十三天修了七个薄弱点。"
二十一天寿。
楼弃尘的胸口堵了一下。
"你可以告诉蜀山。"
"我试过了。"洛青鸢说,"山门不让进。"
"你可以等。"
"等不了。"她看向溪水,"薄弱点每天都在扩大。等一天,就多裂一点。等十天,可能就裂穿了。我等不起。"
"所以你就在这里,一个人,偷偷修,偷偷折寿。"
"不是偷偷。"洛青鸢说,"是你们不让我光明正大地修。"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很准。
楼弃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的"你们",不只是山门弟子,不只是长老会,也包括他——他是掌门。山门不让进,是因为门规;门规不让女娲一族入山,是因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玄微师父枕下那封信——"若有女子名中带鸢者来蜀山,勿拒。"
师父早就知道她会来。师父专门留了话让她进来。
但师父没来得及告诉他。
"你母亲知道你在这里吗?"楼弃尘问。
"是我母亲让我来的。"洛青鸢说,"女娲一族世代守护天地生灵。神魔之井的封印减弱,我们比任何人都先感应到。我母亲派我来查探情况,顺便……"她犹豫了一下,"看看蜀山新任掌门是什么样的人。"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洛青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很年轻。比我想象的年轻。"
"年轻不是好事?"
"年轻意味着你的道力还不够强。"洛青鸢说得很直接,"轩辕剑的封印需要掌门的道力来维系。你的道力——恕我直言——还不够。你在勉强撑着。"
楼弃尘没有反驳。她说的是事实。
"但你在撑。"洛青鸢补了一句,"这倒是不像年轻人。年轻人通常撑不住就跑了。"
"我没地方跑。"
"有。"洛青鸢说,"你可以像第七代掌门那样——还俗下山,不干了。"
楼弃尘看着她。
"你知道第七代掌门的事?"
"女娲一族有族记。族记里记载了历代女娲后人与蜀山的交集。"洛青鸢说,"第七代掌门清虚还俗时,帮过我们一族一个忙——他下山途中遇到了一个受伤的女娲族人,替她挡了一次妖袭。那个女娲族人后来活了下来,把这件事记进了族记。"
"所以你们一族一直记得蜀山。"
"不只是记得。"洛青鸢蹲下来,把手重新伸进溪水,"族记里还记了一件事——大约在三百年前,清虚掌门还在任时,蜀山和天界之间有一条传讯通道。通道的一端在蜀山,另一端在天界。通过这条通道,蜀山可以向天界请求支援。"
楼弃尘的心跳了一下。
传讯通道。他在藏经阁查到过——清虚掌门的传记里提过一句,但语焉不详。
"通道后来断了。"楼弃尘说。
"是清虚掌门走的时候断的。"洛青鸢说,"通道需要掌门的道力来维持。他走了,通道就断了。三百年来没有恢复过。"
"你是说——如果通道还在,蜀山可以请天界帮忙加固封印?"
"可以。"洛青鸢的手指在水中微微发光,"但现在通道断了,天界不知道人间的封印在减弱。蜀山自己撑着,撑不住也没人知道。"
楼弃尘站在溪边,看着她修封印。
青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入水中,顺着溪流没入地下——那是地脉外延的走向。光很微弱,像水彩颜料滴进大河,转瞬就散了。但每一次散开,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灵脉微微稳了一点。
很小的修复。但确实在修。
"你每天修多久?"
"从天亮到天黑。"
"吃饭吗?"
"不饿。修封印的时候感觉不到饿。"
"……住哪?"
"谷口有棵大树。树下面能避风。"
二十三天。从天亮到天黑。不吃饭。住树下。
修的是别人家的封印。折的是自己的寿命。
楼弃尘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溪水,放在她的手旁边。道力从他掌心渗出,沿着灵脉没入地下——比她的女娲之力粗粝、笨拙,但量大。
两股力量在地下汇合时,灵脉震了一下。
洛青鸢转头看他。
"你帮什么忙?"
"你修你的。我帮你稳一稳周围的灵脉,免得你填了这里裂了那里。"
"你会修封印?"
"不会。但我力气大。"
洛青鸢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惊讶,更像是意外。
意外的意思是什么?
大概是——她以为蜀山掌门会说"你以后不要擅自修蜀山的封印",然后把她赶走。他不但没赶她走,还蹲下来帮忙了。
两个人在溪边蹲了一下午。
到太阳落山、谷底全暗的时候,楼弃尘站起来,道力收回。
"今天够了。"他说,"再修你的手会抖。"
洛青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是灵力透支。
"明天呢?"她问。
"明天我还要来巡查。"楼弃尘说,"顺路。"
"顺路?"
"地脉外延从这里经过。我每季度巡查一次。"他顿了一下,"以后可能改成每十天一次。"
洛青鸢站起来,衣裙上的水往下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说。
"巡查地脉。"
"你在帮一个女娲后人修蜀山的封印。你刚继任掌门不到一个月,就违反了门规——门规说掌门断情,你这么做,长老会知道了会怎么想?"
楼弃尘看着她。
"门规说断情。"他说,"没说不让人修封印。"
洛青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你回去吧。"她说,"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你呢?"
"我住树下面。说了。"
"不冷?"
"修了一天封印,身体是热的。"
楼弃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块腊肉。他今天出门前从食堂多拿了,本来是巡查路上当干粮的。
"吃点。"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洛青鸢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你每天都带干粮巡查?"
"不是每天都带。今天多拿了。"
"为什么多拿?"
楼弃尘转身往谷口走。
"顺手。"
他走到谷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辰时。"
然后御剑而起,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白线,往主峰方向去了。
洛青鸢站在溪边,手里拿着油纸包。
她低头看了看馒头和腊肉,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渐远的剑光。
"顺手。"她重复了一遍。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她坐到溪边的石头上,咬了一口馒头。
凉的。但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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