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楼弃尘的巡查排期变了。
原本每季度一次的地脉外延巡查,改成了每十天一次。他没跟长老会报备——这种程度的调整在掌门权限范围内,不需要报备。但秦苍鹤还是知道了。
"改排期了?"秦苍鹤在晨会后问他。
"地脉外延薄弱点增多,季度巡查跟不上。"楼弃尘说。
"薄弱点增多了?"
"是。上次巡查发现了七个薄弱点,修了三个,还有四个需要持续监控。"
秦苍鹤没再问。他看楼弃尘的眼神停了一瞬——那种审视的目光,像在称量什么。然后移开了。
楼弃尘知道秦苍鹤在想什么。每十天一次巡查,意味着他每十天就要下山一趟。掌门频繁下山,长老们会注意。但只要理由站得住——地脉外延确实在减弱——就没人能拦。
他没说薄弱点在哪。也没说谁在帮他修。
第二个十天。
楼弃尘辰时到山谷。
洛青鸢已经在溪边了。
跟上次不同,她这次没有把手伸进溪水里。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发呆。
"今天没修?"楼弃尘落在谷口。
"昨天修完了第八个薄弱点。"洛青鸢说,"今天休一天。"
"休一天"——她的意思是今天不折寿。楼弃尘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点——不是因为修了封印精神好了,而是因为休息了一天,灵力恢复了一些。
他从袖中取出油纸包。这次带了三个馒头和一包酱菜。
"又是顺手?"
"食堂今天多做了一笼。"
洛青鸢接过油纸包,没有拆开。她看着溪水说:"你知道吗,我修了第八个薄弱点之后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薄弱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
楼弃尘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两臂的距离。
"怎么说?"
"七个薄弱点,我原本以为是地脉封印自然衰减造成的——封印力量不均匀,弱的地方先裂。但修完之后我重新感应了一遍,发现七个薄弱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一条线?"
"一条弧线。"洛青鸢用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一下,"从谷底往东,绕过蜀山主峰的南面,一直延伸到……锁妖塔的方向。"
楼弃尘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说薄弱点沿锁妖塔方向分布?"
"不是沿锁妖塔。是沿锁妖塔的地基。"洛青鸢说,"锁妖塔的封印阵法和轩辕剑的地脉封印是同一套系统——塔是地面部分,剑是地下部分。两者共用一条主灵脉。薄弱点沿着这条主灵脉分布,说明……"
"说明裂纹不是从轩辕剑往外扩的。是从锁妖塔往轩辕剑方向扩的。"
洛青鸢看了他一眼。
"你明白了。"
楼弃尘站起来。
如果她说得对——如果裂纹是从锁妖塔方向往轩辕剑方向扩展——那意味着问题的源头不在地脉深处,而在锁妖塔。
锁妖塔的封印在裂。塔的封印裂了,地面部分的灵力失衡,传导到地下的主灵脉,在薄弱处形成裂纹。裂纹再往轩辕剑方向延伸——最终,如果裂纹传到轩辕剑,剑身上的封印也会被牵动。
"我上次巡塔的时候发现锁妖塔阵眼封印的雷灵在亮。"楼弃尘说,"当时我以为是地脉裂纹导致的连锁反应。但如果裂纹方向是反过来的——"
"那就不是地脉裂了导致塔裂。是塔裂了导致地脉裂。"
"塔为什么会裂?"
"这个问题该你回答。"洛青鸢说,"锁妖塔是蜀山的。"
楼弃尘沉默了。
锁妖塔为什么会裂?封印老化?妖物躁动?还是——
他想起案卷里的记录。第十三至十五代掌门期间,锁妖塔关押数量翻倍。塔里的妖从四十七只激增到一百五十多只。
锁妖塔的封印是按容量设计的。关多少妖,封印就要分多少力量去压制。关四十七只妖的时候,封印绰绰有余。关一百五十只的时候——
超载了。
"关太多了。"楼弃尘低声说。
"什么?"
"锁妖塔关了太多妖。"他转身看洛青鸢,"第十二代掌门在位时,塔里关了四十七只妖。到第十五代结束时,塔里关了一百五十多只。封印的力量是有限的——关的妖越多,分配到每只妖身上的压制力就越弱。压不住,封印就开始裂。"
"你们……关了那么多?"
"后代掌门丢了度人经的判断标准,'是妖就关'。关了一百多年,塔超载了。"
洛青鸢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听到荒谬之事时的难以置信。
"你们蜀山因为念错了经,把不该关的妖也关了,关到塔超载,封印裂了,裂纹传到地脉,地脉封印跟着裂——然后我女娲一族来给你们补?"
她说的是事实。但事实说出来就是这么刺耳。
楼弃尘没有辩解。
"你说得对。"
洛青鸢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收了。
"……你倒是认。"
"事实就是这样,不认也没用。"
"你认了也没用。"洛青鸢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问题是现在怎么办。塔里的妖放不出来——放一只封印就崩一块。不放的话,塔继续超载,封印继续裂,裂纹继续往轩辕剑扩。你打算怎么解?"
"先查锁妖塔的阵法结构。"楼弃尘说,"封印是初代掌门布的,我要找到阵法的原始设计——看它最初是怎么分配压制力的,能不能重新调整。"
"你看得懂初代掌门的阵法?"
"看不懂就学。"
洛青鸢看着他。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没说完。
"什么?"
"没什么。"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我明天继续修第九个薄弱点。你去查你的阵法。"
"馒头。"
"嗯?"
"馒头还没吃。"
洛青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她一直拿着,没放下,也没拆开。
"……哦。"
她拆开油纸包,咬了一口馒头。
还是凉的。
"下次能不能带热的?"
"从主峰飞到这里要一刻钟,馒头早凉了。"
"那你飞快点。"
楼弃尘没接话。他站起来,往谷口走了几步,又停了。
"洛青鸢。"
"嗯?"
"你说你在山谷住树下面。天冷了怎么办?"
"修封印的时候身体是热的。"
"不修的时候呢?"
洛青鸢嚼着馒头,没回答。
楼弃尘从袖中取出一件叠好的外袍——不是他的,是从库房找的一件旧弟子袍,灰色,厚实。
"拿去铺着。地上凉。"
他把外袍放在溪边的石头上,然后御剑走了。
洛青鸢看着那件灰色外袍,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馒头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外袍的料子。
粗麻布。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厚。
她把外袍披在肩上,继续吃馒头。
溪水在脚边流。谷底的风从东面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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