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笑辞失踪了两天。
谢无祈第一天没在意。她有时候会跑出去玩——不是玩，是在山脚的林子里转。狐狸的本性，待不住。以前也跑过，饿了就回来了。
第二天他开始不安。
应笑辞虽然贪玩，但每次出去都不会超过半天。而且她有一个习惯——走之前会在山神庙的门槛上留一根草。草朝东，说明往东去了；朝西，往西。今天门槛上没有草。
她是突然走的。走得很急。
谢无祈拿起破铁剑出了门。
他没有应笑辞的鼻子，但他有眼睛。山神庙后面的泥地上有脚印——应笑辞化人形后的脚印很小，光脚，五个脚趾印清清楚楚。脚印往西。
西边是应笑辞说的杂血狐妖出没的方向。
谢无祈跟着脚印走了约一里路，进了林子。脚印在林子里变得模糊——落叶太厚，踩上去留不太清。但谢无祈在市井里混了十几年，跟踪人这件事不用教。
他找到了另一组痕迹。
不是脚印。是爪印。
四趾，指甲很深，比应笑辞的狐爪大一倍。爪印从北面过来，与应笑辞的脚印在某棵大松树附近交汇——然后两行脚印一起往西走了。
不是追。是并排走。
应笑辞在跟着那只杂血狐妖走？还是那只狐妖把她带走了？
谢无祈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半里路，他闻到了一股腥味。不是野兽的腥——是腐烂的腥。他拨开灌木丛，看到了一具狗的尸体。
已经死了至少两天。肚子被剖开，内脏被掏空。不是撕咬的痕迹——是利爪精准地剖开。手法干净利落，像杀过很多次。
谢无祈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四道爪痕，间距跟地上的爪印吻合。
"好，你杀狗。"谢无祈站起来，"但你抓应笑辞干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谢无祈不是修士，没有灵力感应，但他的直觉很准——从小在街头混出来的直觉。后颈的汗毛在竖。
前面的灌木丛后面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谢无祈握紧破铁剑，慢慢拨开灌木。
灌木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青石，青石上趴着——
应笑辞。
她的白衣裙上全是泥，左肩上有一道伤口——三道爪痕，不深，但在流血。她的尾巴露在外面——一条白色的尾巴，毛被血染红了一截。她趴在青石上，喘着粗气，眼睛半闭。
"应笑辞！"
谢无祈冲过去。应笑辞听到他的声音，睁开眼——金色眼睛暗淡了很多，像是灵力透支。
"你受伤了？怎么——"
"别动。"应笑辞的声音很虚，"它还在。"
谢无祈猛地抬头。
空地的另一端，一棵老槐树下面，蹲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
是一只赤色的狐。比应笑辞大两倍——不是体型，是气场。它的毛色是暗红的，像干了的血。尾巴有两条——两条赤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晃动。
两尾。
双尾赤狐。修为至少五百年。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是竖的。嘴角沾着血——不是应笑辞的，是那只狗的。它蹲在槐树下，看着谢无祈和应笑辞，像在看两只老鼠。
"这就是你说的杂血狐妖？"谢无祈压低声音。
"嗯。"应笑辞挣扎着想坐起来，"它……发现了我在跟踪它。它故意把我引到这里。"
"引？"
"它比我快。我跑不过它。它不杀我——它怕我。"应笑辞喘了一口气，"白狐血脉对杂血有压制。它不敢靠近我，就引我到空地，想耗尽我的力气。"
"那你为什么跟着它？"
应笑辞没回答。
双尾赤狐动了。
它站起来，慢慢踱步。两条尾巴在身后划过地面，落叶被扫开。它不急，不慌，像猫在玩老鼠。
谢无祈把破铁剑横在身前。
"你别动它。"应笑辞抓住他的袖角，"五百年修为。你一凡人——"
"我知道我是凡人。"谢无祈说，"但你趴在那儿流血流不动了，我不管你管谁？"
"你管不了——"
"管不了也要管。"
双尾赤狐忽然加快了速度。
它不是扑过来的——是绕。两条尾巴甩开，身体贴着地面，绕着空地跑了一圈。风被它的尾巴带起来，落叶和碎枝在空地里旋转。谢无祈的视线被落叶遮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赤狐到了他面前。
一只爪子拍在破铁剑上。
不是用力拍——是轻轻一碰。但那个力量让谢无祈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铁剑发出了一声嗡鸣。
不是被震出来的嗡鸣——是剑自己在响。
谢无祈低头看了一眼破铁剑。剑身上那层暗淡的铁皮在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皮下面醒了。
双尾赤狐也看到了。
它后退了一步。
它的竖瞳盯着破铁剑，浑浊的黄色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谢无祈不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恐惧。
然后赤狐转身就跑。
两条尾巴一甩，整个身体化成一道暗红色的影子，钻进灌木丛就不见了。
快得不可思议。
谢无祈愣在原地。
"它……跑了？"
"因为你的剑。"应笑辞撑着青石坐起来，"你的剑响了——它怕你的剑。"
谢无祈低头看着破铁剑。嗡鸣已经停了，剑身恢复了暗淡的铁色。但他刚才感觉到了——剑里面有东西。不是铁，不是灵力，是更古老的东西。
"它不是怕我。"谢无祈说，"是怕这把剑。"
"你的剑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应笑辞看着他，眼睛里的金色渐渐亮了一些——灵力在恢复。
"谢无祈。"
"嗯。"
"我跟着它是因为它身上有青丘的味道。"
谢无曦回头看她。
"杂血。但底子是狐。"应笑辞低声说，"我闻到了——很淡，被别的血盖住了，但底子是青丘的。它可能是……我不知道，可能是很早以前从青丘流散出去的旁支。"
"所以你想去找它？"
"我想问它——知不知道青丘在哪里。"应笑辞的尾巴缩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老赤狐说我是青丘末裔。但青丘在哪儿？什么都没有。那只赤狐身上有青丘的味道——哪怕只是一丝。"
谢无祈沉默了。
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小狐狸，循着一丝同族的气味追了两天，被五百年修为的杂血狐妖差点弄死。
蠢。
但也——
他蹲下来，把外袍脱下来，撕了一条布，开始给她缠肩膀上的伤口。
"嘶——你轻点。"
"忍着。"
"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下次再乱跑——"
"你打不过我。"
"我打得过你。"
"你连那只狐妖的爪子都接不住。"
谢无祈把布条系紧。应笑辞嘶了一声，尾巴炸了一下。
"你以后要追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谢无祈把破铁剑插在腰带上，弯腰把她背起来，"我跑不过狐妖，但我背得动你。"
应笑辞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上。尾巴垂在他手臂外侧，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谢无祈。"
"嗯。"
"你的剑刚才响的时候……我也怕。"
"怕什么？"
"不知道。"应笑辞闭上眼，"那个声音很老。比蜀山老。比什么都老。"
谢无祈背着她往山神庙走。
破铁剑在腰间轻轻晃着，没有再响。
但谢无祈总觉得——它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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