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鹤在藏经阁等楼弃尘。
不是偶遇。他让守阁弟子传话:"大长老有请,不急,掌门得空便来。"语气客气,但"得空便来"四个字在蜀山的意思是——今天之内。
楼弃尘从山谷回来后直接去了藏经阁。
秦苍鹤坐在藏经阁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不喝茶——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饮食之物已经没有意义。但泡茶是他几十年的习惯,手闲不住。
"坐。"
楼弃尘坐下了。秦苍鹤给他倒了一杯茶。
"案卷的事,我听说了。"
楼弃尘端起茶杯,没喝。
"周怀璞嘴不严?"
"周怀璞什么都没说。是你让管事弟子去搬案卷的——七十二卷竹简加一百多册纸本,从锁妖塔搬到藏经阁偏厅。这个动静瞒不了人。"秦苍鹤慢悠悠地吹了吹茶面,"你想查锁妖塔的旧账?"
"不是查旧账。是复查案卷。锁妖塔第五层以上有三十六只妖先后消亡,消亡原因均无记录。我需要知道它们是怎么死的。"
"封印压制,妖力耗尽,化为虚无。这是正常的过程。"
"正常的过程会有记录。第十二代掌门连蛙妖叫都要写批注,后面的掌门连大妖消亡都不记一行字。大长老,这不正常。"
秦苍鹤放下茶杯。
"弃尘。"他叫的是楼弃尘的名而不是字,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客套,"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
"我在查锁妖塔的管理记录。"
"你在查历代掌门的失职。"
楼弃尘没说话。
秦苍鹤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不知道?第十二代掌门之后案卷越来越敷衍,'是妖就关'成了惯例,锁妖塔超载——这些事我在玄微掌门在世时就提过。"
"您提过?"
"提过三次。第一次玄微说'知道了'。第二次他说'再议'。第三次他说——'秦长老,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塔里的妖放不出来,案卷翻了也改不了判决。不如把力气花在修封印上。'"
楼弃尘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玄微掌门说得也对。"秦苍鹤继续道,"案卷翻了,你知道哪些妖不该关——然后呢?放不出来。告诉它们'你是被误关的'——然后呢?它们会感激蜀山吗?不会。它们会更恨。关了一百年的妖,你跟它说'抱歉抓错了',它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咬你。"
"所以就不查了?"
"不是不查。是查了也没用——至少现在没用。"秦苍鹤抬起眼,"除非你能找到替代封印的方法。在找到之前,锁妖塔一个口子都不能开。"
楼弃尘沉默了一会儿。
"那第七层那只大妖呢?"
秦苍鹤的手停了。
"案卷上只有七个字——'大妖,关七层'。没有妖种,没有修为,没有抓捕记录,没有审讯。连名字都没有。"楼弃尘看着秦苍鹤,"大长老,那只妖是谁关的?"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秦苍鹤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是我关的。"
楼弃尘没出声。
"八十年前。"秦苍鹤的声音变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那时候我还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第十九代掌门在位,就是玄微掌门的师父。有一天夜里,锁妖塔第七层的封印突然暴动,三只大妖同时躁动。掌门带我和另外两个长老下去查看——第七层原来只关了两只,那天晚上多了第三只。"
"多了?"
"它是自己出现的。不是被抓来的,不是从别的层跑上去的。它就是……凭空出现在第七层。掌门到的时候,它已经站在角落里了。人形,看不清脸。三只大妖——原来的两只缩在各自的位置不敢动,它站在中间,像是它才是第七层的主人。"
"掌门没问它是谁?"
"问了。它不回答。掌门让长老们布封印困住它——布了三重封印才压住。它没有反抗。但三重封印也只能困住它,压不住它的妖力。"
"它能破封印?"
"不知道。至少八十年了没破。但也没消亡——七层的那三只妖,另外两只都老得快死了,它一点变化都没有。八十年,不老、不衰、不消亡。"
楼弃尘的胸口有些发紧。
"它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秦苍鹤摇头,"掌门让查了所有典籍——没有匹配的记载。它不是妖,不像妖的气息。不是魔,没有魔气。不是鬼,没有阴气。掌门甚至怀疑过它是天界的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但天界的传讯通道三百年前就断了,没法问。"
"所以就这么关着?"
"就这么关着。"秦苍鹤说,"掌门在世时每年去看它一次。玄微掌门在世时每季度去看一次。我——我每个月去看一次。"
"您每个月去看?"
"它在等什么。"秦苍鹤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锁妖塔的方向,"八十年了,它站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不躁动,不叫喊,不闹事。就站着。等着。我每个月去,它都看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站着。"
"它看您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不是恨。"秦苍鹤说,"也不是怒。是……认得。好像它认识我,或者认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楼弃尘想起了自己上次巡塔时的感觉——那只像人影的妖在看他。不是恨,不是怒,是审视。是等。
"大长老。"楼弃尘站起来,"我想跟它说话。"
秦苍鹤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它是什么。"秦苍鹤站起来,声音沉了下去,"八十年了,三代掌门都没搞清楚它是什么。你现在继任不到一个月,道力还在长,封印还在学——你去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大妖'说话?万一它说几句话就蛊惑了你呢?万一它给你种了心魔呢?"
"大长老——"
"这件事到此为止。"秦苍鹤的语气不容商量,"案卷你可以查。第七层那只——不准碰。等你的道力到了玄微掌门生前的境界,再谈。"
他拿起茶壶,走到窗边,把凉茶倒进了窗台外的花盆里。
"弃尘。"他背对着楼弃尘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继任吗?"
"因为师父指定了我。"
"不只是。"秦苍鹤转过身,"因为你像你师父——道心够,肯做事。但你师父有一个毛病——太急。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就拼命冲关,想把所有事情一口气解决。结果冲关失败,把自己折进去了。"
"大长老——"
"你别急着当救世主。"秦苍鹤说,"蜀山的坑不是一天挖的,也不是一天能填的。你急,坑只会越来越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最近每十天下山巡查地脉外延。巡查的范围——是不是到了南麓山谷?"
楼弃尘的表情没变。
"地脉外延经过南麓。"
"我不是问你地脉经过哪里。"秦苍鹤回头看他,"我是问你——南麓山谷里,是不是有人?"
茶室里安静了三秒。
"你在跟踪我?"
"我不需要跟踪你。掌门下山巡查,巡峰弟子会上报路线。南麓山谷在你的巡查路线上出现了三次——以前从没出现过。"
楼弃尘放下茶杯。
"有。"他说,"女娲后人洛青鸢,在南麓山谷修地脉外延的薄弱点。她在帮我补封印。"
秦苍鹤闭了一下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事实。"
"你在说——你继任掌门不到一个月,就私下接触一个女子,还是女娲后人。"秦苍鹤的声音压得很低,"门规怎么写的?"
"门规写的是'掌门断情'。"楼弃尘说,"她在修封印,我在巡查地脉。这不是情。"
"你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
楼弃尘没回答。
秦苍鹤看着他,很久。
"玄微掌门枕下有一封信——你是不是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信上写什么?"
"'若有女子名中带鸢者来蜀山,勿拒。'"
秦苍鹤深吸一口气。
"你师父什么都知道。"他说,"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让你发了断情誓。你知道为什么吗?"
楼弃尘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发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秦苍鹤走到门口,"他让你发誓,是因为他希望你至少在做不到的时候,还能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楼弃尘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的锁妖塔。夕阳正照在塔身上,把灰白色的石塔染成了金红色。
第七层。
那个角落里的影子。
它在等什么?
它认得秦苍鹤身上的什么东西?
还有——它为什么在楼弃尘靠近时,看他的眼神和看秦苍鹤不一样?
楼弃尘收回目光,起身离开了藏经阁。
走出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往南看了一眼。
山谷的方向,暮色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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