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弃尘没有直接下去。
他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查藏经阁里所有关于"凭空出现"的记载——不查妖,不限种类,只要是典籍里提到过的"无来处之物"都查。查到的结果:零。蜀山立派以来没有类似记录,除了第七层那只。
第二件:查秦苍鹤的生平。秦苍鹤十九岁入蜀山,二十五岁成为长老会最年轻的成员,至今已六十二年。他经历了三代掌门——十七代、十八代、十九代(玄微),加上楼弃尘是第四代。他是蜀山活着的档案。
第三件:每天练御剑心。
御剑三重。御剑行——驭剑而飞,最基础。御剑战——以剑为兵,剑气外放。御剑心——意与剑合,剑即是心,心即是剑。
三重境界不是递进,是叠加。到了御剑心的人,同时拥有前三重的所有能力。但从御剑战到御剑心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道力够不够,修为深不深,都无关紧要。关键是那一步——意能不能脱离剑身,在没有剑的时候也存在。
楼弃尘卡在御剑战的顶点已经三年了。
三天里他每天练两个时辰,没有突破。剑意可以随剑走、可以先于剑——但第三剑,意断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他每次冲过去都撞回来。
秦苍鹤说"等你道力到了玄微掌门的境界再谈"。但楼弃尘隐隐觉得,御剑心的门槛不是道力的问题。
是心的问题。
第三天深夜,他下了锁妖塔。
不是巡查。是去看那只妖。
锁妖塔夜间不巡——夜间妖物最活跃,封印的压制力在夜间最弱。普通弟子夜巡塔容易受妖气侵扰,所以夜间的巡塔由长老亲自负责。楼弃尘身为掌门有权限在任何时候进入任何层。
他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
第六层的妖感知到他的道力,安静了——掌门级道力的压迫让它们本能地收敛。
第七层。
楼梯口。楼弃尘站着没动。
第七层比上面几层都大——空间被阵法放大了十倍不止。三只妖分别在最远处。盘成一团的在最深处,悬在半空的在正中间,像人影的在最右侧角落。
楼弃尘没有走进去。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角落里的影子。
它在。
还是在。
八十年没变。
"我不知道你是谁。"楼弃尘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层里回荡,"但你在那里站了八十年。"
影子没动。
"秦长老说你不是妖,不是魔,不是鬼,不是天界的东西。八十年,不老,不衰,不消亡。三重封印只能困住你,压不住你的力量。"
影子还是没动。
"你在等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影子动了。
不是走过来——是它的"存在感"变了。它一直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一片阴影。但此刻,它的存在感忽然变强了——不是灵力暴涨,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沉默了很久的声音,终于决定开口了。
楼弃尘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意念。
一个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中——不是他想的,是那个影子"传"过来的。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
他看到了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不是白光,不是金光,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那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血一样往下滴。
然后画面变了。
他看到了一把剑。
不是轩辕剑。剑的形状相似,但比轩辕剑长、比轩辕剑暗。剑身上有纹路——不是铸纹,是血纹。像是血渗进了金属里,凝固成了纹路。
剑插在地上。剑柄朝上。没有人握着它。
剑在——
在等。
画面消失了。
楼弃尘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站在楼梯口,呼吸急促。刚才那个画面——那不是幻术,不是蛊惑,是那只妖在用意念"说话"。它没有嘴,或者说它不想用嘴说话。它直接用意念把画面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把剑……是什么?"楼弃尘问。
影子恢复了安静。画面结束了。它不回答了。
楼弃尘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剑。插在黑暗里。等。
他想到轩辕剑。想到地脉里的裂纹。想到神魔之井。
又想到秦苍鹤的话——"它不是妖,不是魔,不是鬼,不是天界的东西。"
不是这四界的东西。
那就是——剩下的两界。
人界和六界之外的混沌。
楼弃尘转身上了楼。
他没有再问。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到时机对了,它自己会说。
走到第五层时,他停了一下。
老赤狐的栏位亮着微弱的光——它在打盹。花妖的栏位也暗着——彼岸花在夜里不亮。
十一只妖。各有各的牢笼。
他忽然想起那只影子给他看的画面——黑暗中的裂缝,裂缝里的光,光像血一样滴落。
如果那只妖在第八十一年没有等到它等的东西——它会怎样?
楼弃尘不敢想。
他回到大殿,坐在案前,拿起笔。
在"蜀山隐患清单"上加了第十四条:
"七层大妖。八十年未语。今夜传念——画面:黑暗裂缝、血纹剑、等待。不知何意。"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秦长老说它'认得'我。它传念给我的画面——不像蛊惑。像是在告诉我什么。"
笔放下。窗外天快亮了。
他想起秦苍鹤说的——"你别急着当救世主。"
但一只在黑暗里站了八十年的东西,终于开口说了话。他不可能假装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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