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鸢修第九个薄弱点的时候,地脉动了。
不是裂纹扩大的那种动——是灵脉本身的脉动,像大地在呼吸。这种脉动平时感受不到,因为太微弱。但今天她把手伸进溪水、用女娲之力探查薄弱点的时候,灵脉忽然震了一下。
她的手指被震麻了。
"怎么了?"楼弃尘在旁边问。他蹲在溪水另一侧,手掌按在溪边的石头上——不是在修封印,是在用道力稳住周围的灵脉,这是她教他的方法。
"灵脉刚才跳了一下。"洛青鸢把手抽出来,揉了揉手指,"不正常。灵脉的脉动是恒定的,像心跳——每一下间隔相同,力度相同。刚才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三成。"
"什么原因?"
"可能是薄弱点裂大了一点。也可能是——"她停了一下,"另一个原因。"
"什么?"
"第九个薄弱点下面的灵脉有东西。"洛青鸢重新把手伸进溪水,但这次没有释放女娲之力——只是在感应。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不是裂纹,不是妖气,不是魔气。是……一种很古老的气息。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流动,不消散,一直在那里。"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在微弱地……"洛青鸢的手指在水中停了,"在微弱地跳动。跟灵脉的脉动不一样——灵脉是恒定的,它的跳动是不规律的。像是——"
"像是在挣扎。"
"挣扎?"
"灵脉的跳动是活的——像心跳。但你刚才说它多跳了一下,力度变大了。如果只是薄弱点裂了,灵脉不会变强——会变弱。变强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给灵脉'加力'。"
洛青鸢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长老教过。灵脉就像人的经脉——经脉跳动是气血在走。如果某一段经脉忽然跳得猛了,不是气血变多了,是那段经脉被什么东西堵了或者刺激了。"
洛青鸢想了想。
"那我去看看。"
"别。"楼弃尘站起来,"先别动。薄弱点本来就在裂,你再往里探——万一探到那个'东西',万一它被你惊动了——"
"你是掌门还是我是掌门?"
"你是修封印的。"
洛青鸢瞪了他一眼。
楼弃尘没退让。
两个人在溪边对峙了几秒。然后洛青鸢先移开了目光——不是认输,是懒得争。
"那你说怎么办?"
"我去查。"楼弃尘说,"我用蜀山的阵法探测。不动封印,不动灵脉,只是从外面'看'一眼。看到什么再说。"
"你查得到吗?灵脉在地下三丈深。你的阵法透不过去。"
"透得过去。"楼弃尘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五灵轮的碎片。"
洛青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五灵轮?"
"初代掌门留下的。蜀山的五灵轮是一套完整的灵脉探测阵——由风、火、雷、水、土五块玉组成,分别探测五种属性的灵脉波动。完整的时候能覆盖方圆百里。"楼弃尘翻过玉牌,背面有一道裂纹——玉牌从中间裂了一道缝,"但只剩这一块了。雷灵。只能探测雷属性的灵脉波动。其他四块……三百年前丢了。"
"怎么丢的?"
"不知道。秦长老说第十七代掌门在位时就只剩这一块了。前面几代掌门都没找到过。"
洛青鸢接过玉牌看了看。符文刻得很细——不是刀刻的,是灵力烧进去的。这块玉牌的灵力已经微弱了,但还能感应。
"你用它探测雷属性波动——如果地下那个东西跟雷有关,你能看到。"
"值得一试。"
楼弃尘把玉牌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双手结印,道力灌入。
玉牌亮了。
微弱的蓝光从符文中渗出来,沿着石面扩散,然后沉入地下——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慢慢往下渗透。
楼弃尘闭着眼。他的意识跟着道力一起沉入了地下。
三丈。五丈。十丈。
玉牌的探测范围只有十丈深——完整五灵轮能探百丈,但残片不行。十丈深处,他感受到了雷灵脉。
灵脉在十丈深处是一条蓝色的光带——不粗,大约两指宽,从西向东延伸。光带上有裂纹——就是洛青鸢正在修的第九个薄弱点。裂纹在灵脉表面像一道黑色的口子,很小,但一直在往外渗。
洛青鸢说的"东西",他在裂纹下方看到了。
那不是妖气,不是魔气。是一团——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一团像影子又不像影子的存在。它沉在裂纹下方约三丈的位置,不在灵脉里,在灵脉旁边的泥土中。
形状不规则。像一个拳头大小的、蜷缩着的东西。
它在跳动。
不是心跳那种规律的跳——是不规律的,时快时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每一次跳动,旁边的灵脉就跟着抖一下。
楼弃尘试着用道力去碰它。
道力刚接触到的瞬间——
那东西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它的存在忽然扩散了——像墨汁在水里散开。原本拳头大小的一团,瞬间扩散到方圆三丈。然后——
楼弃尘的意识被震了。
不是痛——是"被看见"的感觉。像是他伸手去摸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忽然睁开了眼,反过来看着他。
一股古老到令人战栗的意念从地下涌上来。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
辨认。
它在辨认他。
楼弃尘猛地抽回道力,睁开眼睛。
玉牌在他面前裂了——符文烧断了一道,蓝光熄灭。
"怎么了?"洛青鸢看到他脸色发白,"你看到了什么?"
楼弃尘深吸了一口气。
"它在裂纹下面三丈。像一团影子——不是妖气不是魔气,是某种……意识。它在灵脉旁边跳,每跳一下灵脉就跟着抖。我用道力碰了它一下——"
"它碰回来了?"
"它'看'了我一下。"楼弃尘说,"跟第七层那只一样——不是攻击,是辨认。它在辨认我。"
洛青鸢的眉头拧紧了。
"两个地方。两个'东西'。一个在锁妖塔第七层,一个在灵脉深处。都在辨认。"
"你觉得它们是同一个?"
"不知道。但它们的行为模式一样——不攻击,不伤害,只是在看。"洛青鸢低头看着裂开的玉牌,"而且——它们都在'等'。"
楼弃尘没说话。
风从谷底吹过来。溪水潺潺。远处的蜀山主峰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石笋,沉默地矗立着。
"我师父枕下有一封信。"楼弃尘说,"'若有女子名中带鸢者来蜀山,勿拒。'他早就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洛青鸢沉默了一会儿。
"我母亲也有一封信。"她说,"女娲一族的族记——每一代都会有预言。不是那种神神叨叨的预言,是'感应'。女娲后人能感应到天地间最强烈的'势'——大势将变时,前辈会有预感,把预感记下来,传给后代。"
"什么大势?"
"神魔之井的封印在减弱。"洛青鸢说,"这个势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已经酝酿了几百年。我母亲在我来之前就感应到了'势'到了临界点。她说——"
她顿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蜀山会有一个人。那个人会在势到临界时继任掌门。他会断情,但他断不了。他会修封印,但他修不住。他会去找一把剑——那把剑不在六界之内。'"
楼弃尘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把不在六界之内的剑?"
"我母亲说——'轩辕剑封的是神魔之井的人间侧。但神魔之井不止一侧。另一侧——在六界之外。'"
溪水流过石头。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
"你母亲的意思是……神魔之井有两侧。一侧在六界之内,用轩辕剑封住了。另一侧在六界之外——"
"另一侧没有人封。"洛青鸢说,"或者说——封了,但封的东西不是剑。是我母亲说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洛青鸢摇头,"族记里没有写。我母亲也没告诉我。她只说——'等到那个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楼弃尘看着她。
"我母亲说的那个人——就是你。"洛青鸢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对上,"你断情,断不了。你修封印,修不住。你要找一把不在六界之内的剑。"
"你信你母亲的话?"
"我信。因为我来蜀山之前,从来没感应到过'势'。但从我踏进这个山谷的那一刻——"洛青鸢低头看着溪水,"'势'在我心里落了根。像是命运告诉我:你到了。"
楼弃尘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第七层那只妖传给他的画面——黑暗中的裂缝、血纹的剑、等待。
两个东西在辨认他。
一个是母亲的预言。一个是灵脉深处的影子。
两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他还看不清。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洛青鸢愣了一下。
"……什么?"
"你修了一天封印。馒头吃完了吗?"
"……没有。早上吃了半个。"
楼弃尘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次带了四个馒头、一包酱菜、还有一小块腊肉。
"明天我带锅来。"他说,"馒头天天是凉的,不好吃。"
洛青鸢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看。
"你是掌门。"她说,"你不能天天跑到山下来给一个女娲后人做饭。"
"我是来巡查地脉的。"楼弃尘站起来,"顺路。"
"你上次也说顺路。"
"这次还是顺路。"
洛青鸢咬了一口馒头。凉的。但她嚼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楼弃尘转身往谷口走。
走到一半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披着他上次留的那件灰色旧袍,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暮色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很小。很孤单。
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楼弃尘收回目光,御剑而起。
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白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掌门不该回头。掌门应该往前看。
但他还是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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