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祈又梦到了白衣人。
这次的梦比以前的清晰。
以前都是背影——一个穿白衣的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看不清脸。有时候在挥剑,有时候只是站着。像一幅画,永远看得到轮廓,看不到细节。
但今晚不一样。
白衣人转身了。
谢无祈看清了那张脸——年轻,三十岁左右,眉眼很淡,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好看的那种淡,是那种"什么都经历过之后"的淡。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瞳色,是眼睛里蒙了一层灰,像是看透了太多东西。
白衣人看着他,开口了。
没有声音。但谢无祈知道他说了什么。
"你拿到了。"
然后白衣人把手里的剑递过来。
那把剑——不是破铁剑。是一把完整的、干净的、有光泽的剑。剑身上有纹路——不是铸纹,是血渗进金属里凝成的纹路。谢无祈在梦里认出了那把剑——
他在某个地方见过它。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
他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
梦碎了。
像玻璃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白衣人、剑、场景,全碎了。
谢无祈睁开眼。
天还没亮。山神庙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破门板的缝隙照进来。应笑辞睡在旁边,尾巴卷在他的手腕上——她习惯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破铁剑就插在腰间——他睡觉也带着。但此刻,剑身上那层暗淡的铁皮在微微发光。极淡的光,像萤火虫的屁股,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谢无祈把剑抽出来。
光从剑尖开始,慢慢蔓延到剑身。不是灵力——他没有灵力。是剑自己在发光。
"你是什么东西?"他对着剑说。
剑没回答。
应笑辞被他的声音吵醒了。她揉着眼坐起来,金色眼睛在暗处亮着。
"几点了……"
"天还没亮。"
"那几点了?"
"不知道。"
"你叫我起来就为了说不知道?"
谢无祈没理她。他盯着破铁剑看——光还在闪,一明一灭,节奏不规律。像是……
"它的心跳。"应笑辞忽然说。
"什么?"
"剑在跳。"应笑辞凑过来看了看,金色眼睛在黑暗中更亮了,"像心跳一样跳。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它只是嗡鸣,现在它在跳。"
"心跳?"
"嗯。活的东西才有心跳。"应笑辞伸手碰了碰剑身——手指刚碰到,缩了回来,"好烫。"
"烫?"
"嗯。像——像发烧了。"
谢无祈把剑翻过来看了看。剑身上那层铁皮在光的照耀下变得半透明——他第一次看到铁皮下面的东西。
不是铁。
是一层薄薄的、像蛋壳一样的东西,裹住了里面的核心。核心是暗红色的,上面有纹路——血纹。
跟他梦里白衣人手里那把剑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下面有东西。"谢无祈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这层铁皮不是剑本身——是壳。里面包着一个东西,外面裹了一层铁皮。铁皮在裂。"
应笑辞瞪大了眼。
"你是说——这把破铁剑不是剑?是壳?里面包着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它刚才在我梦里——"谢无祈顿了一下,"我梦到了那个白衣人。他转身了。我以前只能看到背影,这次他转身了。他递给我一把剑。"
"什么样的剑?"
"有血纹。"谢无祈低头看着破铁剑里面的暗红色核心,"跟他递给我的那把,纹路一样。"
应笑辞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谢无祈做了一件事——他把破铁剑的剑尖朝下,对着地面。
剑尖指向了蜀山的方向。
跟以前一样。每次安静下来,剑尖就指向蜀山。
"它一直在指蜀山。"应笑辞说。
"嗯。"
"你要去吗?"
"去哪?"
"蜀山。你的剑一直在叫你上去。"
谢无祈看着剑尖。
以前他不在意——一把破铁剑,爱指哪指哪。但现在不一样了。铁皮在裂。里面的东西在跳。梦里白衣人把剑递给了他。
"我去过两次了。"谢无祈说,"第一次是来要赌资,被那个掌门打了三招。第二次是他让我在练剑台挥了几下剑。两次都是他让我上去的。"
"第三次呢?"
"第三次我自己去?"
"你的剑一直在叫你去。"应笑辞说,"以前是你自己不理会。现在它叫得更响了——你听到了吗?"
谢无祈闭上眼听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有一种感觉——从剑柄传到手心,再传到身体里。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
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你。你听不到声音,但你知道他在喊。
"听到了。"谢无祈睁开眼。
"那就去。"
"去蜀山?"
"去。"应笑辞缩回被子里,"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做。"
"你不怕蜀山?"
"怕。"应笑辞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但我更怕你有一天变成一把不会说话的剑。"
谢无祈看着她鼓鼓的被窝,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破铁剑收好,重新躺下。
天亮之后他要做一件事——上蜀山。
不是为了赌资,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问那个掌门一个问题。
"你的那把剑——轩辕剑——跟我的这把剑,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天亮的时候,谢无祈背着破铁剑上了山。
山门弟子拦住了他。
"又是你。"守门弟子认出了他——上次来闹过一次的那个市井剑客。
"我来找掌门。"
"掌门不见客。"
"我不是客。"谢无祈说,"我上次在练剑台挥了几剑,你们掌门看了很久。我有话问他。"
"掌门很忙——"
"你告诉他,上次他说我'有翅膀没笼子'的那个人来了。"
守门弟子愣了一下。
"什么?"
"你原话传就行。他听得懂。"
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人去传话了。
半炷香后,一个年轻的弟子跑下山来。
"掌门说——让你上练剑台。"
练剑台在蜀山主峰西侧,一块平整的石台,三丈见方,四面无遮无挡。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站上去像站在世界的边缘。
楼弃尘已经在了。
他站在石台中央,背对着山路。谢无祈走上去时,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你来了。"
"我来了。"
"有事?"
"有。"谢无祈把破铁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我有话问你。"
"问。"
"你脚下这把剑——轩辕剑——跟我的这把剑,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楼弃尘的目光落在破铁剑上。
上一次他看这把剑时,它只是暗淡的铁皮,嗡鸣着,剑尖指向蜀山。
但今天不一样。
铁皮上有一道裂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像蛋壳上的裂痕。从裂纹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
楼弃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的剑……"
"它在裂。"谢无祈说,"昨晚裂的。里面有个东西在跳。像心跳。"
楼弃尘蹲下来,把手悬在破铁剑上方三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只是用道力感应。
道力传回来的反馈让他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剑。
那是一把被封印的剑——或者说,是一把剑的"核"。外面裹了一层铁皮做壳,壳的作用是隔绝、压制、保护。
壳在裂。
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你从哪里得到这把剑的?"楼弃尘问。
"捡的。"谢无祈说,"七岁那年。在河滩上。那时候它就这样——一把破铁剑,没人在意。我捡回去当柴刀用,砍了几根树枝。后来发现它比别的铁剑轻,就带着了。"
"七岁捡的?"
"嗯。带了十几年了。"
"它从来没——"楼弃尘斟酌了一下用词,"从来没像昨晚那样?"
"从来没有。"谢无祈说,"昨晚是第一次。它发光了。像心跳一样跳。还烫。"
楼弃尘站起来。
"你知道轩辕剑是什么吗?"他问。
"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是你们蜀山的东西。"
"轩辕剑是上古神物。轩辕氏以心血和昆仑玄铁铸成,用来斩蚩尤、封神魔之井。它不是一把普通的剑——它是一个封印。"
"我知道。"
"你知道?"
"昨晚你跟我说了。"谢无祈说,"你上次只说了一半——'有翅膀没笼子'。但我知道你在想别的。你在想我的剑。"
楼弃尘看着他。
"那我现在告诉你另一半。"谢无祈说,"我梦里有个白衣人。他递给我一把剑。那把剑上的纹路——跟我这把剑壳子里面的纹路一样。"
练剑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
"白衣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从小做这个梦。梦里他教我剑法——不是教,是演示。我醒了记不住,但身体记住了。"
楼弃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蜀山掌门的佩剑不是轩辕剑。轩辕剑在地脉里。佩剑是一把普通的道门长剑,铜格铁身,剑身上刻着"度人"二字。
他把剑平放在石台上。
"你挥一剑。"他说,"对着我的剑挥。"
"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剑壳裂了之后,里面的东西对轩辕剑有没有反应。"
谢无祈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破铁剑,对着楼弃尘的佩剑挥了一下。
不是用力挥——是轻轻一划。像打招呼。
两把剑在接近到一尺距离时——
破铁剑炸了。
不是断。是铁皮碎了。像鸡蛋壳被从里面顶破,碎片四溅。碎片在空中飞了半寸,化成灰尘。
灰尘散去之后,谢无祈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把破铁剑——
是一把剑。
暗红色的剑身。血纹密布。剑长三尺七寸,比楼弃尘的佩剑长半尺。剑柄是黑色的——不是漆,是金属本身的颜色。剑刃不亮,泛着一种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练剑台上的温度降了三度。
楼弃尘的道力自动运转了——不是他主动运的,是轩辕剑在地脉里感应到了什么,传上来的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在出汗。
"这把剑……"
"它醒了。"谢无祈低头看着手里的暗红色长剑,"我认得它。"
"你认得?"
"我梦里白衣人递给我的那把。"谢无祈抬起头,看着楼弃尘,"它就是那把。"
练剑台上的风停了。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握着蜀山掌门的道门长剑,一个握着一把刚从铁皮壳里醒来的、来历不明的血纹剑。
"你叫什么名字?"楼弃尘问。
"谢无祈。"
"我是问——这把剑。它叫什么名字?"
谢无祈低头看着剑。
剑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剑在告诉他什么。
"不知道。"谢无祈说,"但它想回家。"
"回哪?"
"它不知道。但它想。"
楼弃尘看着那把血纹剑。
他想起了第七层那只妖传给他看的画面——黑暗中的裂缝、血纹的剑、等待。
两把剑。一把在地脉里封着神魔之井。一把从铁皮壳里醒了过来。
洛青鸢母亲的预言:他要找一把不在六界之内的剑。
"谢无祈。"楼弃尘说,"你的剑——可能不在六界之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比任何人都重要。"
谢无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就是一个捡破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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