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世村的黄昏总来得温吞绵长,夕阳把连绵青山晕染成蜜色,溪面浮着细碎金光,村口老槐树垂着浓密枝叶,将晚风滤得柔软温润。谛玄羲搬着木凳坐在自家院门前,手里捏着竹篾,慢悠悠编竹篮。
今日难得清闲,田里作物早已打理妥当,山茶也尽数收烘完毕,余下大把闲散光阴,恰好用来摆弄这些细碎活计。于谛玄羲而言,亲手编织竹器是最好的安神法子,篾条交错有序,一步一规,从无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贴合他追求安稳的性子。
十七年岁月,他早已习惯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常。晨起扫院,午后制茶,傍晚编些家用器物,入夜闭门安睡,不与人争执,不往远山探寻,更从不幻想走出这片群山包裹的村落。
邻舍几位老农坐在不远处石墩上闲谈,话语慢悠悠飘进谛玄羲耳中。
“前几日山那头的雾气还没散,我今早去溪边洗衣,闻见风里一股子怪味,干涩发苦,不像是咱们山里该有的气息。”
“能有什么怪事?缘世村被古阵护了千万年,外头大荒的乱子再凶,也闯不进来。咱们这辈子守着一亩三分地,安稳过完就够了。”
“说的也是,听说大荒到处都是厮杀,各族生灵打个不停,哪有咱们这儿清净。”
众人言语间满是安然,无人将那缕异样浊气放在心上。唯有谛玄羲指尖竹篾微微一顿,心底那点潜藏多日的不安再度翻涌。这几日天地异象愈发明显,远山雾霭一日浓过一日,林间飞鸟也总往村落深处迁徙,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怖事物。
可他下意识压下思绪,强迫自己专注手中竹篾。多想无益,徒增惶恐,只要村落结界不破,所有风波便与他无关。他只求守好小院,安安稳稳度过此生,远行、厮杀、救世,这些词语光是想一想,都让他心底发慌。
正暗自平复心绪,村口大道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不同于村民慢悠悠的脚步,几道气息迥异的身影踏碎暮色,自群山迷雾深处缓步走来。为首一人白衣素袍,手持木杖,周身萦绕淡淡的流识微光,正是几日前登门告知昆仑浩劫的果生。
谛玄羲抬眼,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往院门内侧挪了挪,下意识想关上柴门躲避。他清楚果生此行目的,是想劝他跟随前往大荒,寻天柱残片挽救崩塌神山。可他怕死,怕未知前路,压根不愿踏出村落半步。
果生似是看穿他的躲避心思,遥遥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谛玄羲,不必躲藏。今日我并非单独前来,几位与昆仑浩劫息息相关的遗族后人,随我一同至此,三日前曾跟你提起过的。”
谛玄羲攥紧手中竹篾,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果生身后几道身影身上,心底满是抵触。
七道身影错落站在老槐树下,气质截然不同,每一人身上都裹挟着大荒独有的厚重戾气与种族伤痕,与缘世村温和清净的气场格格不入,仅仅站在那里,便让周遭空气都变得压抑滞涩。
最靠前的女子一身如火红衣,发尾缀着紫红羽饰,眉眼锋利似刀锋,赤炎灵剑静悬头顶,周身隐隐跳动着灼热天火气息,正是毕方遗族炘嫙。她上下打量谛玄羲,目光里毫不掩饰轻视与不耐,嘴角勾起一抹冷硬弧度。
“这便是果生口中唯一能稳住天柱的凡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连村口三里之外的山林都不敢踏足,指望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拯救天地?简直荒唐可笑。”
炘嫙声音清亮尖锐,丝毫没有遮掩自身鄙夷,话音落下,周遭村民纷纷侧目,好奇又惶恐地望向一行人。
谛玄羲垂眸,没有争辩,心底只觉得更加抗拒。他本就无意掺和所谓救世大事,被这般直白鄙夷,反倒更加坚定了闭门避世的想法。
炘嫙见他沉默退缩,火气更盛,上前半步,天火微光在指尖跃动。
“大荒万族历经千万年苦难,无数族人死在浊气与神族战乱之中,我们拼尽全力寻找破局之法,你坐拥独一无二的凡心本源,却只贪恋小院安逸,只顾一己安稳,何其自私。”
“我从未奢求拥有什么特殊力量,也从未想过拯救苍生。”谛玄羲终于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戾气,“我只是缘世村一个普通凡人,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只想老死在自家小院。大荒的苦难、昆仑的崩塌,是山海万族与上古神族的纠葛,不该强加在我身上。”
“一己安逸,置万千生灵生死于不顾,这便是你的道理?”炘嫙红衣猎猎,周身温度骤然升高,身旁草木都微微蜷起叶片。
“我无力改变天地浩劫,强行踏入大荒,只会白白送命,于事无补。”谛玄羲微微低头,不愿再与她争辩。
果生适时上前一步,隔开二人,轻声安抚炘嫙。
“炘嫙,莫要急躁。谛玄羲生于净土,从未见过大荒苦难,心生畏惧乃是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炘嫙冷哼一声,侧身退至一旁,依旧死死盯着谛玄羲,眼底的质疑丝毫未减。
炘嫙身侧立着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一身灰石粗布衣衫,肌肤如岩石般厚重,周身萦绕大地沉稳气息,两柄重达万斤的巨石锤被他牢牢攥在掌心,锤身沉厚,裹挟撼地巨力,乃是守山石族石鼎。他没有炘嫙那般尖锐的怒意,只是目光沉沉落在谛玄羲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
千万年来,石族世代驻守昆仑外围地脉,亲眼见证天柱裂痕逐年扩大,无数同族为稳固地脉身死道消。他背负全族遗愿,走遍大荒寻找破局契机,见谛玄羲一心避世,心中满是复杂的怅然。
“少年人,你未曾见过地脉崩裂时的惨状。大地撕裂,山川倾覆,无数弱小生灵无处躲藏,浊气吞噬一切生机。安稳从来不是永久的,若昆仑彻底崩塌,你这座小院,这片缘世村,都会化为虚无,再无半分烟火。”
石鼎声音厚重,似山石碰撞,带着沉重的劝诫,可谛玄羲听完,心底只有更深的惶恐。毁灭二字太过沉重,他不敢想象村落覆灭的景象,却依旧下意识逃避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知道浩劫将至,可我一介凡人,能做什么?”谛玄羲低声道,“你们拥有血脉神通,拥有千年修为,尚且难以对抗浩劫,我一无力量,二无见识,踏入大荒只会拖累诸位。”
石鼎沉默下来,不再多言,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周身压抑的气息愈发浓重。
人群左侧,一道青黑色身影独自立在阴影之中,一身玄色鳞纹长袍,茫茫雾气凝聚为数柄冰寒冰刃,盘旋环绕在他四周,冷冽锋芒隐隐流动,他眉眼冰冷淡漠,周身萦绕刺骨寒水气息,是玄螭遗族赤寒。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那双冰寒眼眸扫过果生白衣上淡淡的仙族灵光时,骤然迸发出浓烈恨意,随后冷冷地落在谛玄羲身上,眼神里满是漠然疏离。
玄螭一族当年遭上古神族屠戮,全族近乎覆灭,千万年漂泊大荒,心底深埋对所有神族、与神族有往来相关之人的憎恶。
果生本是仙族一脉。千万年前看守丹炉之人正是他,彼时的他修为尚浅、道基未稳,不曾提防同门师兄,对方伺机盗走炉中仙丹,一路逃往神族地界,借仙丹之力撕开魔人道大门,滔天祸乱倾泻而出,第一次引发席卷四海八荒的万族之劫。
而后神族窥见一统大荒万族的契机,聘请那名叛逃师兄为国师,复刻当年的祸乱之法,掀起了第二次浩劫,亦是距离当下最近的这场灭族大难。
这场浩劫,自此成为果生心底一根永难拔除的刺。
为了救赎,他独自踏临凡尘,想要弥补当年自己酿下的过错。
可眼下局势,他竟需要依托一名天性怯懦、只求安稳的凡人,方能挽救天地倾覆的危局。
每每念及此处,一股浓烈的讽刺之感便萦绕心头。
玄螭赤寒不愿开言,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周身寒气不断扩散,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摆明了不愿接纳谛玄羲,也不愿信任仙族下凡的果生。
不远处的树下,倚着一名容貌绝美的女子,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九条狐尾之内暗藏九柄锋利镰钩,隐于皮毛之下,蓄势待发,眉眼带着看透世事的慵懒与冷淡,乃是九尾狐族妩娪。她全程冷眼旁观炘嫙与谛玄羲对峙,看着石鼎苦口婆心劝说,看着玄螭独自沉浸仇恨,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待周遭安静几分,妩娪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戳破人心。
“争来吵去,不过是各有执念。炘嫙放不下灭族之恨,石鼎放不下守山责任,玄螭放不下神族旧怨,果生放不下自身赎罪之心。而这位少年,唯独放不下小院烟火,贪求浮生安稳。说到底,人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心结里,何来对错之分。”
她一语道破所有人心底执念,没有偏向任何人,只是冷眼旁观这场拉扯,既不劝说谛玄羲上路,也不指责其余族人咄咄逼人,仿佛大荒浩劫、苍生存亡,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谛玄羲望向妩娪,心中竟生出一丝微弱共鸣。他的确只是被困在“安稳”这道执念里,与其余众人被仇恨、责任束缚,并无本质区别。可即便明白这一点,他依旧不愿挣脱自己的心结。
队伍正中,一名手持兽皮古卷的白衣青年面色苍白,眉眼间萦绕化不开的悲观,腰间悬着一具鎏金算盘,盘中金珠隐隐震颤躁动,蓄势待发,仿佛随时会脱框射出,袭向敌人。是通晓天机推演的白泽流识。他指尖轻轻摩挲古卷残破纹路,推演过无数次天地结局,每一条前路都写满毁灭,此刻看向谛玄羲的目光,满是无力与疲惫。
“我推演过无数种未来,若无凡心载体前去修补天柱,百日之内昆仑彻底坍塌,浊气席卷四海八荒,人间、大荒万族尽数消亡。你的存在,是世间唯一变数。可我也看得清楚,你心中惧意根深蒂固,强行上路,中途心魔缠身,只会早早陨落,让最后一丝生机断绝。”
白泽流识看透了谛玄羲心底极致的恐惧,知晓强迫只会适得其反,言语间没有逼迫,只有看透宿命的颓然。他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族群,却从未见过这般一心求安、畏惧远行的天命关键之人。
人群后方,一名身着翠绿长裙的少女缓步上前,周身萦绕淡淡的草木生机,一条长达数丈的青碧藤蔓凌空盘旋,在身周缓缓旋绕游走。她眉眼温柔悲悯,乃是草灵族翠蔓灵主。她看着谛玄羲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中不忍,轻声劝解,语气柔和,不带半分逼迫。
“我知晓你贪恋此间烟火,畏惧前路凶险。大荒之中遍地厮杀,浊气腐蚀生灵,的确处处皆是绝境。可村落之外,还有无数弱小草木生灵,日日承受浊气侵蚀,苦苦挣扎求生。若有一日,你愿意伸出援手,我会伴在你身侧,以草木生机为你抵御戾气。”
翠蔓灵主是七人之中唯一没有对谛玄羲抱有质疑与不满的存在,她心怀世间所有生灵,理解凡人渴求安稳的心意,只愿温和劝导,而非强硬逼迫。
谛玄羲望着她纯粹悲悯的眼眸,心底微微松动,可一想到大荒无尽的危险,那一丝松动瞬间被恐惧覆盖,依旧摇了摇头。
七人最边缘,站着一个身形头大身小的侏儒,身高只有一米,两柄寒光腰刀分束腰间,静静悬于身侧,周身流转温润水脉灵光,是小人族焦镜。他眨着双眼,不懂族群仇恨,不懂天地浩劫的沉重,性情直率,只好奇地盯着谛玄羲手中的竹篮,眼里没有质疑、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好奇,声音如雷。
“小子,外面有好多好看的山川河流,跟我一起出去好不好?我可以保护你,不会让凶兽伤到你。”
焦镜心思纯粹,无半分执念,是七人中唯一不带有偏见之人,直率的话语,让紧绷压抑的氛围稍稍缓和。
可这份率性的邀约,依旧没能打动谛玄羲。
果生见七人尽数与谛玄羲见过面,方才缓步上前,轻声总结。
“炘嫙、石鼎、赤寒、妩娪、流识、翠蔓灵主、焦镜,便是大荒仅剩的七支山海遗族。千万年来,各族饱受浊气与神族余孽折磨,如今唯一破局的希望,落在你的身上。我们今日前来,并非逼迫,只是将所有真相摊开在你眼前,任由你抉择。”
谛玄羲环顾眼前七名山海遗族,有人愤怒鄙夷,有人沉重劝诫,有人冷漠憎恨,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悲观无力,有人温柔体恤,有人纯粹天真。七人七种心境,七种执念,全都寄望在他这个只想守着小院的凡人身上。
巨大的压力铺天盖地袭来,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抵住木门,指尖微微发颤。
“我做不到。”谛玄羲低声重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我离不开缘世村,离不开我的小院,外面的大荒太危险,我不想死,也不想离开安稳的生活。诸位若是想挽救昆仑,另寻他人便是,我无法随行。”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众人复杂各异的目光,转身便要关上柴门,将所有关乎宿命、远征、浩劫的纷扰,全部隔绝在小院之外。
果生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伫立在槐树下,白衣被风轻轻吹动。炘嫙见状,又是一阵怒意翻涌,却被石鼎伸手拦下。玄螭赤寒眼底恨意更浓,已然打定主意,若是这凡人始终避世,他日村落覆灭,也绝不会出手相助。妩娪淡淡地挑眉,一副早已预料到此结果的模样。白泽流识轻轻合上兽皮古卷,眼底悲观更甚。翠蔓灵主轻轻叹息,满心惋惜。焦镜茫然地看着紧闭的木门,不懂为何不愿和他们一同远行。
暮色彻底沉落,远山的灰雾再度浓重几分,笼罩整片缘世村。木门之内,谛玄羲背靠着门板,心口剧烈跳动,满是逃避后的短暂安宁,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与不安。
他暂时躲开了远征的邀约,可心底清楚,这场关乎天地的宿命拉扯,远远没有结束。大荒的浊风已经吹到家门口,属于他安稳小院的时光,正在一分一秒不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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