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木门，再插上粗重木栓，外界的人声、异族气息尽数被隔绝在外，小院重新恢复往日安静。山茶枝叶随风轻晃，地面散落少许白色花瓣，石桌上还摆放着半盏未喝完的清茶，熟悉的景致稍稍抚平了谛玄羲慌乱的心绪。
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凉的实木，大口喘着粗气。方才与七位山海遗族对峙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炘嫙尖锐的斥责、石鼎沉重的劝诫、白泽流识看透宿命的颓丧，还有翠蔓灵主温柔惋惜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他明明只是想要安稳度日，从未奢求什么拯救苍生的重任，为何天地浩劫的重担，偏偏要落在他一介凡人身上？
谛玄羲抬手按住胸口，心底满是委屈与惶恐。他虽未见过大荒凶兽留下的残破兽骨，却听过村里老人讲述万族厮杀的惨状，知晓外面的世界处处潜藏死亡危机。他胆小、惜命，厌恶一切未知的风险，踏入大荒，等同于主动奔赴绝境。
与其在外奔波，最后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不如守着一方小院，安稳走完短短数十年凡人寿命。哪怕日后昆仑崩塌，村落覆灭，至少他拥有过十数年无忧无虑的烟火岁月，也算无憾。
这般想法不断在心底自我宽慰，可心底深处，另有一道微弱声音不断拉扯，让他无法彻底心安。白泽流识推演的毁灭图景、翠蔓灵主口中苦苦挣扎的草木生灵、焦镜纯粹天真的邀约，始终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起身走到石桌旁，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清苦茶水滑入喉咙，依旧压不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干脆转身走进屋内，打算收拾明日制茶的器具，用琐碎杂事填满思绪，不再去想门外那些山海来客与天地浩劫。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木床、木柜、制茶石碾，件件都是他亲手置办打磨，规整有序，处处透着安稳平和。谛玄羲拿起晾晒的茶青，细细分拣残次叶片，指尖重复熟悉的动作，心绪渐渐平稳几分。
可屋外并未彻底安静，七名山海遗族并未就此离去，依旧守在村口老槐树下，低声交谈，隐约有细碎话语透过木门缝隙，飘入院中。
“这凡人执念太深，满心只有小院烟火，全然不顾天下苍生，这般懦弱心性，真能承载凡心本源修补天柱？”是炘嫙依旧带着怒火的声音，字句间满是失望。
“不可苛责于他，凡人生于净土，从未见识过流离苦难，畏惧凶险乃是人之本性。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翠蔓灵主温柔劝解，试图缓和炘嫙的怒火。
“本性自私，便是置万千生灵生死不顾。我毕方全族上下数百族人，全都葬身浊气战乱，我们拼尽全力寻找生机，他却躲在小院贪图安逸，凭什么要我们包容他的胆怯？”
“谛玄羲没有义务承担拯救天地的责任，天道选定他，本就不公。”白泽流识的声音带着浓重疲惫，“我推演过，若是今日强行拖拽他离开缘世村，前路心魔爆发，不出千里便会陨落，所有希望尽数断绝。只能等待，等他自己看清浩劫将至，主动愿意同行。”
“等？等到村落被浊兽踏平，一切为时已晚。”炘嫙依旧愤愤不平。
石鼎厚重的声音缓缓响起。
“再给少年几日时间，天地异变一日胜过一日，不出旬日，浊气便会渗透村落结界，到时候他安稳的小院，再也庇护不了他。无需我们劝说，现实自会给他答案。”
一旁玄螭始终沉默，仅有一声极轻的冷哼传入院内，藏着对神族、对天命安排的双重憎恶。妩娪偶尔插一两句调侃，点破所有人心底执念，话语淡然疏离，从不站队。唯有焦镜时不时轻声询问，什么时候那位编竹篮的小子才能跟我们一起去看山川河流。
门外的交谈一字不落钻进谛玄羲耳中，分拣茶青的手指骤然一顿，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他们没有离开，依旧守在村口，静静等待他改变心意。石鼎所言不假，天地异变愈发严重，远山浊雾日复一日变浓，村落外层的护村古阵，恐怕撑不了太久。
可即便清楚这个事实，他依旧无法鼓起勇气踏出村落。死亡的恐惧死死缠绕着他，一想到大荒随处可见的凶煞异兽、彼此征伐的万族、暗藏杀机的上古遗迹，双腿便控制不住发软。
谛玄羲放下手中茶青，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窗纸缝隙，悄悄望向村口方向。
七道身影静静地立在老槐树下，各自疏离，自成一派。
炘嫙独自站在一侧，指尖天火微光忽明忽暗，压抑着满腔怒火；
石鼎背靠树干垂眸沉思，周身大地气息沉闷压抑；
玄螭藏身树荫深处，一身寒气与周遭温暖暮色格格不入；
妩娪慵懒倚靠枝干，漫不经心地摆弄发间狐尾饰品；
白泽流识铺开兽皮古卷，指尖不断推演纹路，眉头始终紧锁；
翠蔓灵主蹲在树下，催生细小野花安抚焦躁的焦镜；
孩童身高的焦镜时不时望向小院木门，满眼期待。
七人各怀伤痛与执念，为了一线生机奔波千万里，最后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这个贪生怕死的凡人身上。
谛玄羲放下窗纸，心底那道愧疚愈发浓烈，可对远行的恐惧，依旧占据上风。他狠下心，转身拉上屋内所有窗板，彻底隔绝外界景象，不愿再看见那群苦苦等候的山海遗族。
“与我无关。”他低声反复默念，以此说服自己，“我只是普通人，不必背负苍生劫难，守好小院便是我全部本分。”
夜幕缓缓笼罩整片村落，家家户户依次熄灯，唯有村口老槐树下，七道身影依旧不曾离去。果生白衣立于众人之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似乎在商议后续对策。
谛玄羲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这几日他的心始终悬着，白日里果生携七大山海遗族登门劝说，被他狠心闭门回绝后，小院虽重归安静，心底那股不安却再也压不下去。
他蜷缩在薄被里，耳朵紧紧贴着木窗，细细捕捉屋外所有声响。
院落里的山茶枝叶被狂风拍打得哗哗作响，风不再轻柔，像是大荒深处无数不甘的魂魄在嘶吼、冲撞。
谛玄羲攥紧被褥，指尖泛白，心底不断默念：不会有事，结界护着村子千万年，浊气进不来，凶兽闯不进，一觉醒来一切照旧。
他害怕死亡，害怕离别，害怕颠沛流离的远征，可心底无法忽视那些濒临毁灭的生灵，无法无视七名山海遗族千万年承受的苦难。
一夜无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谛玄羲勉强起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推开窗户，第一缕晨光落在院中，山茶新叶青翠欲滴，本该抚平心绪的美景，此刻却再也无法让他心安。
村口的山海来客依旧还在，没有半分离去的迹象。
谛玄羲清楚，自己闭门躲避，只能拖延一时，终究躲不过席卷天地的浩劫。可心底根深蒂固的怯懦，让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踏出这片庇护了他十七年的村落。
他抬手抚上木门木栓，心底反复挣扎，进退两难。一边是毕生所求的安稳烟火，一边是苍生存续的一线生机，两种选择横亘眼前，压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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