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谛玄羲闭门不出，木柜死死抵住柴门，除了每日晨起在院内打理花木、修缮院墙，从未踏出小院半步，连邻家阿花送来新鲜蔬果，都只隔着门缝道谢收下，不愿与人过多交谈。
他刻意避开所有邻里闲谈，生怕有人提起山野异象、远方大荒，再度勾起心底两难的煎熬。全村上下依旧沉浸在太平幻境之中，无人知晓三日之约将至，无人知晓灭世浩劫倒计时步步迫近。
第二日午后，院门外传来阿花清脆的呼喊声，伴随着轻轻叩门的声响。
“玄羲，你在家吗？今日天气闷，我采了新鲜野莓，给你送一点尝尝，开门呀。”
谛玄羲站在门后，迟疑许久，才挪到门缝边，低声回话。
“不必了，多谢阿花姑娘，我近日无心吃食，你拿回去吧。”
门外阿花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这几日你总关着门，也不出来走动，村里好多人都说你太过杞人忧天，不过一场大雾，整日闷在院子里，反倒憋坏身子。昨日我听村口老伯说，大荒之事都是说书人杜撰的故事，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谛玄羲指尖抵在木门上，心头酸涩。
所有人都活在安稳假象之中，唯有他一人窥见即将到来的毁灭，这种无人共情的惶恐，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不愿与阿花争辩，只是淡淡敷衍两句，便不再回应。
阿花在门外等候片刻，见屋内始终寂静无声，只得轻叹一声，放下竹篮转身离去。
邻里的劝慰、旁人的不以为然，非但没有安抚谛玄羲，反倒让他更加坚定闭门避祸的想法。所有人都不懂他的恐惧，不懂天地异变背后藏着的灭世危机，与其与人争辩徒增烦恼，不如独自守着小院，静待三日之约到来。
余下两日，谛玄羲全心打理院内一应事物，挖掘地窖存放干粮，采摘山野草药晾晒，修补屋顶、加固院墙，将所有能想到的自保措施一一做完。每完成一项加固工事，心底便多一分虚假的安全感，仿佛这般就能抵挡天地倾覆的灾祸。
第三日清晨，天光依旧被灰雾遮蔽，整片村落安静压抑，山林深处凶兽嘶吼声比往日清晰数倍，地脉震颤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断。
谛玄羲一早便起身，重新检查柴门木栓，加重木柜抵在门后，又搬来数块厚重青石堆在柜门前方，层层设防，杜绝果生进门的可能。
做完一切，他坐在檐下石凳，手中捧着温热茶盏，心神紧绷，时刻留意门外动静，心底早已打好腹稿，只等白衣来客登门，便强硬回绝所有邀约。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升至半空，村落人声喧嚣，唯有谛玄羲的小院死寂安静。他屏息凝神，等待宿命访客降临，内心混杂着恐惧、抗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正午时分，门外荒浊山风骤然平息，那道熟悉、悠远、裹挟万古沧桑的气息，再度笼罩小院四方。
谛玄羲心脏猛地一缩，攥紧手中茶盏，指尖泛白。
果生，如期而至。
这一次，门外没有出声呼唤，只是安静伫立在雾中，仿佛知晓院内少年层层设防，却并未强行破门，只是静静等候，给足谛玄羲缓冲的余地。
谛玄羲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隔着层层木门，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先生，三日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会离开缘世村，不会随你前往昆仑，您不必再多费口舌。”
门外传来果生温和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恼怒，只带着淡淡的无奈。
“我知晓你贪恋小院安稳，畏惧大荒凶险，可天地崩塌已成定局，护村古阵撑不过百日，你闭门死守，终究无法改变结局。”
“那是天地的事，与我无关。”谛玄羲抬高声调，刻意掩饰心底的慌乱，“我生在此地，便葬在此地，大荒厮杀、天柱残破，不该由我一介凡人去弥补。万族修士、上古遗脉数不胜数，总能找到其他合适之人，何必死死纠缠我？”
“世间无第二人。”果生的声音穿过木门，清晰落在谛玄羲耳中，“所有身负血脉、修行功法之人，心中皆有执念，或是复仇，或是夺权，或是求长生，踏入昆仑只会激化浊气。唯有你，无争无求，一心眷恋人间烟火，你的本心，是化解万古贪欲戾气唯一的钥匙。”
谛玄羲只觉得这番说辞荒谬至极，满心抗拒。
“本心如何，我不在乎。我只想安稳过完此生，不愿卷入任何纷争，先生请回，往后不必再来找我。”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短暂沉默。片刻后，果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多了几分沉重。
“你只顾及自己的安稳，可曾想过村内孩童、年迈老人？待到浊兽破村，无力自保之人尽数惨死，你日日守着空寂废墟，余生都会困在愧疚之中。”
这句话精准戳中谛玄羲心底最柔软的软肋，他身形一颤，沉默许久，才勉强找回强硬的语气。
“我无力拯救所有人，自保已是极限，我没有那么伟大，承担不起苍生性命。”
“伟大从不是强求，只是绝境之中，仅存的一线生路。”果生缓步向前，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石路上，距离木门越来越近，“我不逼迫你今日立刻动身，只希望你放下执念，好好看清天地乱象。三日后，七位山海遗族会一同抵达缘世村找我，我们相约在此，他们身负各族血海深仇，一同奔赴昆仑，届时你可与他们相见，再做最终抉择。”
谛玄羲听到“七位山海遗族”，心头又添一层忌惮。妖族、上古遗族，个个身怀强大力量，必然经历过无数厮杀，与这群人同行大荒，凶险只会成倍增加。
“无论来多少人，我都不会同行。”谛玄羲态度愈发执拗，转身背对着木门，不愿再与门外之人交谈，“请先生离去，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门外再无言语，那股清寂沧桑的气息缓缓后退，慢慢消散在村口浓雾之中。
危机暂时褪去，可谛玄羲心中没有半分解脱，反倒被一层沉甸甸的阴霾笼罩。
三日之后，七位山海遗族便会登门，到时候，宿命的拉扯只会更加猛烈。
他死死盯着抵死封锁的柴门，心底那道死守小院、避世安稳的防线，第一次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他可以闭门拒绝果生一人，可七位背负血海深仇的山海遗族一同到来，他还能一如既往，彻底无视席卷天地的浩劫吗？
谛玄羲低头看着手中微凉的茶汤，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
他拼命想要抓住的安稳，正在天命洪流的冲击下，一点点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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