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门之外，并无叩响之声。
没有指节敲打木扉的笃笃轻响，没有行人驻足的脚步声，甚至连周遭缠绕村落的荒浊山风，都在这一刻悄然停滞。
整片缘世村仿佛被无形之力隔绝成两片天地，巷陌邻里的说笑声、溪边捣衣的水声、田埂老农吆喝耕牛的声响，隔着一道薄薄木门，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了一层万载云雾。
唯有门前那一缕清浅悠远、裹挟万古沧桑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过木门缝隙，落在小院每一寸青石地面，落在山茶花枝，落在谛玄羲紧绷的肩头。
谛玄羲手中的陶制茶盏微微一颤，滚烫茶汤晃出少许，落在青石上滋滋蒸起白雾。
又是他，昨晚在门外要求自己跟他出山拯救天下的白衣老叟。
他僵坐在檐下石凳，目光死死锁着那扇老旧柴门，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慌乱。
十七年安居小院，往来皆是乡邻熟人。挑柴的樵夫、送野菜的邻家阿花、村口说书的老者，所有人身上都是鲜活温热、沾着烟火泥土的气息，温和浅薄，毫无压迫感。
可门外之人截然不同。
那人的气息干净到极致，剥离了大荒浊气，剥离了人间七情六欲里的贪嗔痴恨，却又沉淀了千万年山河破碎、万族流离的沉重，轻飘飘落在方寸小院，便压得谛玄羲呼吸滞涩，连指尖都泛起一层薄凉。
他本能地想躲。
往小院深处退，躲进卧房，锁死窗门，装作院内空无一人，任由门外来客自行离去。
心底这个念头疯一样滋长，怕死、厌祸、惧远行的本能驱使着他起身，脚刚挪动半寸，门外终于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人声，不高不低，恰好穿透木门，清晰落在谛玄羲耳中。
“院内少年谛玄羲，不必再躲藏。我寻你千里，自昆仑残巅跨越万里大荒而来，只为与你说几句话。”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威逼，可字里行间自带一种不容回避的厚重，仿佛天地大道在耳畔轻声低语，根本无从假装听不见。
谛玄羲喉结滚动，攥紧掌心，指尖掐进皮肉，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躲不掉。
从远山浊风漫入村落，地脉日夜震颤，村口大雾封界的那一刻起，他安稳无波的岁月就已经走到尽头。这位白衣来客是天地递来的第一道催命符，推开这扇门，往后便是永无止境的风波与险途。
他磨磨蹭蹭，脚步沉重得如同绑上千斤巨石，缓步走到柴门内侧，指尖搭在老旧木门的木栓上，迟迟不肯拉开。
“我只是缘世村一个寻常凡人，不通法术，不识山海，先生远道而来，怕是寻错人了。”谛玄羲隔着木门低声回话，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抗拒，“村中能人不少，您不妨去别处问问，我帮不上任何忙。”
门外之人闻言，低低一声轻叹，那叹息裹着千年孤寂，听得谛玄羲心头发闷。
“天下万族，修士、妖族、上古神族遗脉数不胜数，我遍历大荒百年，一一寻访，可能止住昆仑崩塌、化解人间灭世浩劫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不会寻错。”
谛玄羲心头一震。
昆仑崩塌？人间灭世？
往日只在村口说书先生口中听过的上古传说，竟被眼前陌生人轻飘飘道出，字字直指眼下村落异变的根源。他下意识松开木栓，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手，缓缓抽开木门木栓。
柴门向内轻开，吱呀一声打破小院沉寂。
门外静立着一位手持木杖，长须莹白温润的白衣老者，宛若凝霜美玉。
一袭素白长袍不染半点尘埃，面料似流识织就，任由大荒浊风环绕周身，却连衣角都不曾沾染一丝灰雾。一头灰白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眉眼清隽温和，可眼底深处藏着数不清的破碎山河，目光落在谛玄羲身上，悲悯厚重，仿佛早已看透少年十七年来所有贪恋安稳、逃避纷争的心思。
正是一路踏雾南行而来的果生。
他身形挺拔，立于漫天灰雾边缘，身后是吞噬山野的大荒浊瘴，身前是尚且留存人间烟火的小院，一人隔开乱世与太平，形成极致割裂的画面。
谛玄羲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住木门，牢牢守住小院这一方属于自己的安稳地界，警惕地望着果生，全身肌肉紧绷，时刻做好关门躲避的准备。
“先生口中的昆仑崩塌、灭世浩劫，与我一介凡人无关。”谛玄羲挺直脊背，强压心底的惶恐，故作镇定开口，“缘世村有护村古阵，隔绝大荒祸乱，就算昆仑生变，我们也能在此安稳度日，不必劳烦外人出手。”
果生缓步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便踏入小院青石地界，院内萦绕的淡淡茶香，竟被他身上万古苍凉的气息冲淡几分。他目光扫过院内整齐修剪的山茶、码放规整的柴薪、檐下晾晒的茶饼，一眼便看穿少年全部的心结。
“你觉得护村古阵能护住你们一辈子？”果生轻声反问，抬手指向村外浓稠不散的灰雾，“千万年隔绝人荒的屏障已经溃散，浊气日复一日侵蚀村落地脉，草木枯亡，清溪枯竭，地脉持续震颤，不出百日，这片缘世村的护阵便会彻底碎裂。到时候大荒凶兽倾巢而出，浊气吞噬所有人间生机，村里老弱妇孺，无一能够幸免。”
谛玄羲心口骤然一沉。
这些预判，与他连日来心底隐隐的不安完全重合，只是他始终刻意回避，不肯直面最残酷的结局。可如今被果生直白戳破，所有自我安慰的谎言瞬间崩塌，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院内盛放的山茶，看向自己朝夕相伴的小院，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慌乱。
“一定会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离开村子。”谛玄羲咬着下唇，低声辩驳，“我可以加固院墙，储存粮草，村民一同守住村落，不必远赴凶险大荒。”
果生轻轻摇头，目光带着惋惜。
“浊气根源在昆仑天柱断裂之处，大荒万万里疆域尽数被戾气笼罩，凶兽、邪煞、神族余孽遍布山野，一座小小村落的土墙草木，挡不住席卷天地的浩劫。唯有前往昆仑，寻齐散落各处的天柱残片，修补断裂根基，才能彻底平息乱世。”
谛玄羲听到“远赴昆仑”四个字，脸色瞬间发白，双腿微微发颤。
大荒万里，步步杀机，随处可见厮杀与死亡，那是他这辈子最抗拒、最恐惧的地方。他只想守着小院煮茶种花，平淡终老，从没想过踏足危机四伏的山海疆土。
“我不去。”谛玄羲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强硬，伸手作势要关上柴门，“我不会离开缘世村，不会去什么昆仑，先生另寻他人吧。”
果生抬手，指尖轻抵木门，看似轻飘飘的力道，却让厚重木门纹丝不动。他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满眼怯懦抗拒的少年，缓缓道出藏在千万年时光里的真相，字字沉重，砸在谛玄羲心头。
“不是我强求于你，是世间唯有你纯粹无执的凡心，能够制衡天柱断裂滋生的无边贪欲戾气。妖族血脉藏恨，神族遗族执迷权柄，修行者贪图长生，所有人心中皆有执念，踏入昆仑只会加剧浊气泛滥，唯有你，无欲无求，贪恋人间烟火，不带半分争夺之心，是唯一破局之人。”
谛玄羲听不懂什么凡心制衡浊气，他只捕捉到核心——自己必须离开家园，奔赴凶险绝境。恐惧彻底淹没理智，他用力拉扯木门，眼眶微微泛红。
“我只是想安稳活着，有错吗？苍生祸福、天地兴衰，不该压在我一个普通人身上。我怕死，怕大荒里的凶兽，怕无休止的厮杀，我担不起这份天命。”
少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十七年安稳岁月养成的避世心性，让他根本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重担。在他眼中，所谓拯救天地的天命，不是荣光，是剥夺他一生安稳的酷刑。
果生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模样，眼底悲悯更浓，却并未退让。昆仑崩塌倒计时一日日缩减，他没有多余时间等待少年慢慢释怀，只能将最残酷的现实，一一摊开在谛玄羲眼前。
“百日时限转瞬即逝，你若执意固守小院，待到护阵破碎，全村上下都会葬身浊兽之口，你日日守护的烟火邻里、这片承载你全部回忆的小院，都会化为焦土废墟。到那时，你躲在这里，亲眼看着身边之人尽数受难，心中安稳，还能存续几分？”
这番话如同利刃，精准刺中谛玄羲最柔软的软肋。
他不怕自己孤身遇险，却无法接受朝夕相处的村民、陪伴多年的家园尽数毁灭。可即便知晓这般结局，奔赴大荒的恐惧依旧牢牢桎梏着他的心神，进退两难的煎熬席卷全身。
果生不再逼迫他立刻给出答复，缓缓收回抵在木门的手，转身看向院外漫天灰雾。
“我不会今日强行带你离开，给你几日时间思虑。三日后，我会再来此处，等候你的答复。”
话音落下，白衣身影缓步退出小院，踏入浓稠雾霭之中，转瞬便被灰雾吞没，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清寂气息，慢慢消散在风里。
柴门失去支撑，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偌大的小院只剩谛玄羲一人，静立原地，耳边不断回响果生那句“百日灭世，全村覆灭”。他缓缓滑坐在石阶上，望着眼前山茶落瓣，鼻尖发酸。
安稳度日的美梦，彻底碎了。
前路两条选择：一是踏出小院，奔赴杀机四伏的大荒，直面未知凶险；二是死守故土，待到浩劫降临，亲眼见证家园覆灭。
无论如何抉择，他心心念念的岁岁无虞，再也不复存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