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生离去之后,整片缘世村的雾霭依旧厚重,昏沉天光笼罩街巷,家家户户的烟火气息,此刻落在谛玄羲眼中,都带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悲凉。
他无力地靠在紧闭的柴门上,脑海反复回荡白衣来客道出的灭世预言,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拉扯、撕扯,搅得心神大乱。
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畏惧。万里大荒异兽横行,浊煞弥漫,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远行代表着无休止的危险、离别、颠沛流离,彻底告别他十七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他熟悉小院里每一块青石纹路,清楚每一株花木的花期,这种可控、安稳的日常,是他全部的精神依靠,一旦踏出门,所有熟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另一边是无法忽视的煎熬。倘若一意孤行留在此地,百日之后护村古阵碎裂,浊兽涌入村落,淳朴的乡邻、慈祥的老人、嬉闹的孩童,还有这片承载他所有回忆的小院,都会尽数葬送在浩劫之中。他每日亲眼见证朝夕相伴之人受难,往后余生,都会背负着眼睁睁看着灾祸降临的愧疚,永无宁日。
两种念头反复冲撞,谛玄羲只觉得胸口闷胀,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不愿再去思考两难的抉择,起身快步关上院内所有窗户,放下厚重麻布窗帘,将外界灰蒙蒙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小院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灶间一点微弱柴火光亮,勉强撑起方寸暖意。
谛玄羲走到石案旁,收拾起晾晒一半的茶饼,动作比往日急促几分,试图依靠熟悉的琐事填满思绪,以此避开脑海里关于昆仑、大荒、灭世的纷乱念头。碾茶、筛茶、压制茶饼,一套流程他重复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往日做来心静平和,今日指尖却频频失稳,茶青散落一地。
他弯腰捡拾碎落的茶青,指尖触到冰凉青石,忽然红了眼眶。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惊天动地的人生,没有幻想过超凡力量、四海扬名,他想要的实在太过简单:春日赏花煮茶,夏日溪边纳凉,秋日采摘山果,冬日围炉温酒,一辈子困在这座小小的村落,无灾无难,平静终老。为何天地变局,偏偏要将这份简单的安稳彻底撕碎?
收拾完散落的茶青,谛玄羲干脆搬来木栓,从内部死死卡死柴门,又搬来沉重的木柜抵在门后,层层叠叠堵住出入口。仿佛只要隔绝外界一切通路,果生口中的灭世预言、万里大荒的凶险,就会自动消失,重回往日太平岁月。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盘腿坐在灶边,盯着跳动的柴火火光发呆。
巷间传来村民往来交谈的声响,隔着厚重木门,依旧清晰可闻。
“这大雾连续两日不散,不过无碍,往年阴雨连绵也常有,过几日自然放晴。”
“昨夜我去后山挖野菜,草木枯了大半,怕是今年收成要差些,多储存些粮食便是。”
“咱们缘世村是世外桃源,大荒再乱也波及不到我们,不必杞人忧天。”
村民们依旧懵懂无知,将天地异变归结为寻常天时,没有一人察觉悬在头顶的灭世利刃。谛玄羲听着闲谈,心中五味杂陈,他知晓真相,却无法开口诉说。若是直白告知众人百日之后村落覆灭,只会被当成胆小之人的胡言乱语,徒增旁人嘲笑,根本无人信服。
他也曾想过奔走街巷,劝说村民提前收拾行囊离开村落,可转念又打消念头。整片大荒尽数被浊气覆盖,离开缘世村,也没有一处安稳容身之地,普通人离开护阵庇护,不出三日便会被浊兽盯上,结局只会更加凄惨。
左右皆是绝境,谛玄羲只觉得疲惫不堪,索性不再思索苍生大局,只想躲在封闭的小院里,短暂逃避现实。
中午简单煮了一碗野菜粥,食不知味,草草下肚。往日能静心消磨一下午的侍花煮茶,如今全然提不起兴致。他索性躺在卧房木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希望能够借着睡梦暂时抛开所有烦恼。
可闭眼之后,脑海里不断浮现果生描绘的画面:断裂崩塌的昆仑天柱,无边无际的浊煞黑雾,成群结队嘶吼的凶兽,还有缘世村被浊雾吞噬、遍地狼藉的惨状。一幕幕惊悚幻象在脑海轮番上演,让他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安眠。
折腾半个时辰,谛玄羲干脆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角麻布帘。
窗外依旧是浓稠灰雾,村口方向雾气翻滚涌动,地脉细微的震颤透过泥土传到屋内,床沿轻轻晃动。天地异变从未停止,果生的预言绝非虚言。
他望着院角盛放的山茶,心底生出一丝执拗的执念。
不离开,绝不离开。
就算三日后果生再度登门,他也会闭门不见,任凭对方如何劝说,都绝不松口奔赴大荒。天命是天命,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凭什么为了遥远天地浩劫,牺牲自己一生安稳?哪怕最后村落覆灭,也是天地大势,他一介凡人,无力更改,无需独自背负罪责。
这般自我安慰,勉强抚平心底的愧疚与慌乱。谛玄羲放下窗帘,重新回到石案旁,拿出存放多年的农具清单,细细规划往后几日的活计:修补院墙裂缝、挖掘地窖储存粮食、采集草药晾干储备、加固屋顶木梁。
他要用实打实的行动加固小院,给自己制造一丝“能够守住家园”的安全感,以此对抗果生带来的宿命压力。
整整一下午,谛玄羲埋头劳作,背着锄头修缮院墙缝隙,泥土沾满衣衫,汗水浸透粗布青衣。繁重的体力活消耗了大半心神,暂时压下对远行的恐惧,可只要停下动作休息片刻,关于昆仑浩劫的念头便会卷土重来。
暮色降临,灰雾之中天色黑得比往日更早,整片村落早早陷入昏暗。谛玄羲点燃屋内油灯,微弱灯火摇曳,映得屋内孤单人影愈发单薄。
他煮上一壶热茶,独自坐在阶前,望着抵死封锁的柴门,心底反复演练三日后的回绝之词。无论果生说出多少苍生惨状、天地危局,他都一概拒绝,死守小院,绝不妥协。
夜深,地脉震颤的频率愈发频繁,远处山林隐约传来凶兽低沉的咆哮,隔着层层雾霭,沉闷地传入村落。谛玄羲听得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熄灭油灯,蜷缩在床上,用被褥裹紧身躯,拼命忽略山林深处的嘶吼。
恐惧如潮水般包裹住他,可心底死守故土的执念,依旧未曾动摇。
他打定主意,闭门避世,拒接天命,此生绝不踏足大荒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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