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村东头那片地照得明晃晃的。
李长风蹲在地头,先看了看那坑水。水坑比他白天离开时大了一圈,周围的土吸饱了水,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踩上去软绵绵的。他弯下腰,把手插进土里试了试——墒情刚好,不干不湿,正适合下种。
他从怀里掏出刘大爷给的那个布袋子,解开扎口,往手心里倒了一点。菜籽细细的,黑褐色的,躺在掌心里头,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李长风凑近了闻了闻,一股子干种特有的味道,混着点土腥气。
“白菜籽。”他认出来了。
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的菜地里都该绿油油的了。可今年这旱情,别说白菜了,连最耐旱的萝卜都长不出来。村里人吃菜全靠上山挖野菜,挖到现在的光景,野菜也快挖绝了。
李长风不再多想,拎起那把锈锄头,开始干活。
先整地。他把水坑里的水引出来,沿着地势挖了几条小沟,让水慢慢往四周渗。月光下,水流淌过的痕迹亮晶晶的,跟银子似的。干渴了大半年的土地见了水,“滋滋”地响,冒起一个个小气泡,像土地在喘气。
整好一块菜畦,李长风开始下种。他没有一股脑全撒下去,而是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往土里摁。每颗种子摁进土里之前,他都会用手指在土里钻个小洞,深度刚刚没过指节。这是他爹教的——白菜籽不能埋太深,太深了苗拱不出来;也不能太浅,太浅了根扎不稳。
他干这活的时候,那把锄头就搁在身边。锄刃上的铁锈在月光底下看着不那么厚了,露出底下一点点暗青色的铁光。
种子全下了土,就该浇水了。李长风从水坑里捧了水,洒在新种的菜畦上。水珠子砸在土面上,“噗噗”地响,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土花。
忙活完这些,月亮已经偏西了。李长风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看了眼自己种好的那片菜地。半畦白菜,种得整整齐齐的,土是新翻的,水是新浇的,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打了个哈欠,靠着地头那棵老槐树坐下来,把锄头抱在怀里,打算眯一会儿等天亮再回家。
眼皮一合上,就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噼啪”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往外拱。李长风猛地睁开眼,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地里头雾蒙蒙的。他揉了揉眼,往菜畦那边一看——
整个人就愣住了。
昨天夜里刚种下的那片白菜,已经出了苗。
不是零零星星出几棵,是整整齐齐一畦全出了。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顶着露珠,在晨光里头亮晶晶的。每一棵苗都壮实得很,两片子叶肥嘟嘟的,不像刚出苗的白菜,倒像是长了好几天的。
李长风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没看错。那片白菜苗就杵在那儿,被晨风一吹,微微晃悠着,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腾”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菜畦边上,蹲下去仔细看。白菜苗的根已经扎进土里去了,茎秆是嫩白色的,透着股水灵劲儿。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颤了颤,上面滚下两颗露珠。
“俺的娘嘞......”李长风嘟囔了一句。
他活了十八年,种了十来年的地,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菜。昨儿夜里下的种,天没亮就出苗,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李长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里的锄头。锄头还是那把锄头,锈还是那些锈,可在晨光底下,他总觉得锄面上那层铁锈又薄了几分,底下透出来的青光更亮了。
肚子里头“咕噜”一声响,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昨天晌午就没吃过东西。李长风看了眼菜苗,咽了口唾沫,忍住了揪两棵回去的念头——太小了,揪了可惜。等再长两天,就能摘回去给爹娘尝尝鲜了。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门口,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头他娘的哭声。
李长风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冲进屋。他爹李大柱还躺在炕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又急又浅,跟拉风箱似的。
他娘坐在炕沿上,攥着条帕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长风,你爹他......他一大早就说胡话,说要下地干活,还说看见你爷爷了......”
李长风凑到炕边,伸手摸了摸他爹的额头。烫得吓人。
“娘,爹是饿狠了,加上急火攻心。”他把声音放得平平稳稳的,不想让他娘更慌,“俺去想办法。您先给爹喂点水,能喂进去多少是多少。”
说完他就出了门。
站在院子里,李长风攥着锄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菜是能充饥,可那东西也就是填填肚子,治不了病。他爹这情况,光是填饱肚子不够,得用药。
往年这时候,后山上能挖到几味草药——黄芩、柴胡、板蓝根。可今年这旱法,山上的草药也都枯死了大半。他前几个礼拜去挖过,跑了半天才挖到几棵干巴巴的黄芩,根都干瘪了,熬出来的汤水跟白水差不多。
可那是以前。
李长风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锄头,又想起刘大爷说的那番话——“那地仙的锄头,种啥活啥。”
种啥活啥。
那要是种草药呢?
他没再多想,转身回了屋,在灶台边的破柜子里头翻找了半天。柜子里头是他爹以前采药时留的一些种子和根茎,有些都放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他找出几块黄芩的根茎,还有一小把柴胡种子,用块破布包好了。
“娘,俺出去一趟。”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晌午饭您别等俺,俺给爹找药去。”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自家菜地赶。
到了地头,李长风没急着动手,先蹲下来看了看昨晚种的白菜。这前后也就一个时辰的工夫,白菜苗又长高了一截,两片子叶中间冒出了一点点真叶的尖尖。他伸手摸了摸土——还是湿的,墒情比昨儿夜里还要好,好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往上返潮气。
他不再耽搁,在旁边又整出一小块地来。这回他没引水坑里的水,而是先用锄头在地里刨了几道浅沟。锄刃入土的时候,他又感觉到那股子不对劲——土是松的,软得像开春化冻后的地,一点没有旱地的硬邦劲儿。
他把黄芩的根茎切成小段,每段留两三个芽眼,埋进浅沟里,覆上土。又把柴胡种子撒在另一头,薄薄盖了一层细土。干完这些,他拎着木桶去水坑里打了水,一瓢一瓢细细地浇了。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李长风蹲在地头,等。
日头从东山头爬上来,照在脊背上,热辣辣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干土地上,眨眼的工夫就蒸干了。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眼都不眨地盯着那两畦新种下的草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土面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土本身在动——松软的土面上,有个小小的凸起正往上顶。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越顶越高,“噗”的一声轻响,一棵嫩黄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
紧接着,第二棵,第三棵。
柴胡种子也发了芽。那些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种子,在土里吸饱了水,胀破了种皮,伸出了白色的胚根,扎进土里。然后胚芽往上顶,顶破了土面,舒展开两片细小的子叶。
李长风蹲在那儿,看着一棵接一棵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棵黄芩芽——是真的,嫩生生的,指腹能感觉到叶面上细小的绒毛。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爹有救了。”
李长风没有马上拔草药。这些苗还太小,药性不足,得等它们再长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眼那畦白菜。白菜已经长出了两三片真叶,嫩绿嫩绿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照这长法,到了明儿个就能摘回去做菜了。
他又给地里浇了一遍水,然后扛着锄头回了村。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碰见了王婶。王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嘴碎,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她正蹲在树底下洗衣服——说是洗衣服,其实就是拿块湿布在衣裳上蹭蹭,河里早没水了,这还是她攒了好几天的雨水。
“哟,长风娃。”王婶抬起头,“你爹好些了没?”
“还那样。”李长风没停步。
“唉,这年头可咋整......”王婶叹了口气,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李长风身上转,“听说你昨天在后山挖着东西了?”
李长风脚步顿了一下。
“没啥,就是把破锄头。”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王婶在那儿砸吧嘴。
回到家,他娘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见他回来,急忙站起来:“长风,你爹他——”
“娘,您别急。”李长风放下锄头,走到他娘跟前,压低声音,“俺找到办法了。您再等一天,就一天,明儿个俺就能弄到药。”
他娘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泪又下来了。可她没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擦眼泪。
李长风坐在门槛上,把锄头靠在腿边。日光晒在院子里,晒在他脸上,晒在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上。
锄面上,铁锈又裂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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