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李长风就醒了。
他是趴在炕沿上睡的,一睁眼,脖子僵得跟木头似的。他揉着脖子往炕上看了一眼——他爹李大柱还昏睡着,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些,可脸色还是蜡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看着就剩一把骨头了。
他娘靠在灶台边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条湿帕子。灶台上搁着半碗米汤,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他爹昨晚又没吃进去东西,喂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李长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拎起门后那把锄头,推门出去了。
外头天黑着,东边山头才冒出一线灰白。村里的鸡还没叫,只有不知哪个角落里有只狗在呜呜地叫,声音又低又哑,跟哭似的。
他大步流星往村东头走,锄头扛在肩上,脚步踩在干裂的土路上,“咔嚓咔嚓”响。
到了地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长风蹲下来看昨天种的那畦草药,这一看,手里拎着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黄芩长到筷子那么高了,茎秆粗壮,叶子墨绿墨绿的,叶面上那层细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叶片——厚实,有韧性,不像寻常草药那种软趴趴的。凑近了闻,一股子清苦的药味直冲鼻子,比山上野生的黄芩还要浓郁。
柴胡更是长得疯,已经抽出了两三片羽状叶子,最高的那棵快到膝盖了。根茎部位鼓鼓囊囊的,把土面都顶得裂了缝。
边上的白菜也没闲着,已经长出了碗口大的菜心,叶片层层叠叠地包着,紧实得很。露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折射出碎碎的光点子。
李长风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拔黄芩。
手指刚捏住一棵黄芩的茎秆,还没使劲儿,奇怪的事发生了——那株黄芩像是知道他要拔似的,根部的土自动松了。他只是轻轻一提,整棵黄芩就连根带须地出来了,根须上几乎没沾什么土。
李长风看着手里这棵黄芩,心里头“怦怦”跳了两下。
黄芩的根部比他想象的还要粗,拇指粗细的主根上分出好几条侧根,掰开来,断面是鲜黄色的,药汁饱满得往外渗。他忍不住舔了一下断口——苦,比黄连素淡些,可那苦味一入喉就化成一股清凉,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走到哪儿凉到哪儿。
“这药性......”李长风嘟囔了一句。他跟着爹采了好些年药,从没见过药性这么足的黄芩。
他没再耽搁,一连拔了五六棵黄芩,又拔了一把柴胡。根茎叶分开包好,塞进怀里。正要走,又折回来揪了两棵白菜——答应过刘爷爷的,头一茬菜给他送去。
天已经大亮了,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烟。李长风路过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刘大爷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他小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棵白菜递过去。
“刘爷爷,给您。”
刘大爷接过白菜,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李长风脸上转了转,嘴巴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这娃子......”
“刘爷爷,俺爹还等着吃药呢,俺先回去了。”李长风说完就跑了。
刘大爷蹲在那儿,拿着那棵水灵灵的白菜,看着李长风的背影越跑越远。他慢慢悠悠地抽了口烟,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三百年前那地仙种的白菜,听说也是这个味儿......”
李长风回到家,他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头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娘,俺弄到药了。”
他娘回过头,看见李长风从怀里掏出一把草药,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凑过来看,手都在抖:“这......这是黄芩?还有柴胡?长风,你上哪儿弄的?后山上不是早就挖不着了吗?”
“俺在后山发现一块阴坡,上面长了不少。”李长风编了个瞎话。不是他要骗他娘,是那把锄头的事现在还不能说。刘大爷说得对,传出去是祸不是福。
他娘顾不上多想,赶紧接过草药去清洗。李长风帮着把黄芩切成薄片,把柴胡折成小段,一起丢进药罐子里。三碗水熬成一碗,灶膛里的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得用文火慢慢炖。
药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滚着,一股子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充满了整间屋子。那味道跟寻常药铺里抓的药不一样——不只是苦,苦里头还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清气,吸进鼻子里头,连脑门都清醒了几分。
熬了小半个时辰,药汁收成浓褐色,浓稠得跟稀粥似的。李长风把药倒进碗里,端到炕边。
“爹,喝药了。”
李大柱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地里的麦子还没收”。李长风托着他爹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往里喂。
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李长风他娘赶紧拿帕子接住。
喂了小半碗,李大柱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了。李长风赶紧把碗放下,拍着他爹的后背。咳了好一阵才停,李大柱又昏睡过去。
李长风守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爹。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变化开始出现了。
李大柱额头上先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汗不是虚汗——前两天他爹也出汗,可那汗是冷的,黏的,带着股酸臭味。今天这汗是热的,清亮的,顺着额角往下淌,把他脸上那层蜡黄的颜色冲淡了些。
他爹的呼吸也变了。之前呼吸又急又浅,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现在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膛起伏得有力了,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李大柱忽然动了动嘴唇。
“水......”
声音很轻,跟蚊子哼似的,可李长风听得真真切切。他一个激灵站起来,差点把炕沿上的药碗碰翻。
“娘!爹要喝水!”
他娘从灶台前头跑过来,手里端着半碗温水,手抖得水都洒出来半碗。李长风接过碗,凑到他爹嘴边。这回李大柱没有吐,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咽,喝了小半碗才停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爹!”李长风喊了一声,嗓子眼儿有点发紧。
李大柱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他儿子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娘,嘴唇动了动:“饿......”
这一个“饿”字,把他娘说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长风也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使劲儿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娘,您守着爹,俺去煮点菜粥。”
他去了灶台,从怀里掏出另一棵白菜,掰了几片叶子下来。菜叶洗干净了,切成细丝。家里还有点糙米,虽然不多,煮两顿粥还够。他把米淘干净了下锅,等米煮开花了,把白菜丝倒进去,又撒了一小撮盐。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滚着,米香和菜香搅和在一起,顺着蒸汽飘满了屋子。那味道香得李长风肚子“咕噜噜”直叫——他都两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炕边。白菜丝在粥里煮得透明,米粒都煮化了,浓稠得跟浆糊似的。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喂到他爹嘴里。
李大柱含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大半碗粥下肚,李大柱的眼里有了些神采。他看了看李长风,又看了看碗里的粥,哑着嗓子问:“哪儿来的?”
“啥?”李长风装糊涂。
“菜。”李大柱盯着他,“这旱法,哪儿来的新鲜白菜?”
李长风跟他对视了一瞬,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爹,您先吃。吃饱了俺再跟您说。”
李大柱没再追问,张嘴接了那勺粥。可他看李长风的眼神里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吃过粥,李大柱又睡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脸色慢慢转了过来,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蜡黄,透出了一点活人的红润。
李长风守了一会儿,确认他爹睡安稳了,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找了块破布,沾了点水,开始擦那把锄头。锄面上的铁锈又薄了几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锄面。那锄面不是寻常铁器的银白,而是一种很深的青,跟青铜似的,在日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用手指摸了摸锄面,凉丝丝的,不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铁器。那种凉意顺着他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钻进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他打招呼。
李长风赶紧把手缩回来,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别人。他把锄头用破布包好,靠在墙角,又搬了两捆柴火挡在前头。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天空蓝得发白,连云彩都没有一朵。远处的山头在热浪里头晃悠,看着跟隔了一层水似的。
可他闻见了风里有一股子潮气。
很淡,混在干燥的土腥味里头,可他闻得出来。他的鼻子打小就灵,能闻出空气里水汽的变化。往年每到开春,他都能闻出哪天要下雨,比村里那些看天象的老把式还准。
这股子潮气,闻着不像是要下雨。倒像是——
倒像是从地底下返上来的。
李长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院子里是夯实的黄土地,干得裂了好几条缝。他把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一会儿。
土层是温热的,被日头晒了大半天,表面烫手。可再往深了感受,那股子热度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凉丝丝的,隐隐约约地往上顶,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正悄悄地发芽。
他的手指尖忽然跳动了一下。
是脉搏。不是他自己的,是土里的。很微弱,隔了好几息才跳一下,可确确实实在跳。
李长风猛地睁开眼,把手从地上拿起来。手指尖上沾了些黄土,他把土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除了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清新的,微微发甜,跟山里头下过雨后空气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院墙外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青云山脉在热浪里头若隐若现。山那边就是清风宗的地盘,听说那山上的修士一个个高高在上,从来不拿正眼瞧他们这些泥腿子。
李长风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炕上,他爹睡得正沉,呼吸平稳有力,胸膛随着呼吸一上一下。他娘坐在炕沿上,攥着他爹的手,眼里头闪着泪光,嘴角却是翘着的。
灶台上还剩下半锅菜粥,冒着热气。
李长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翘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怀里头,那把用破布包着的锄头,微微发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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