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柱能下炕了。
这事儿在柳溪村传得比风还快。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都犯嘀咕——李大柱前几天还躺着等死呢,咋就突然好了?李长风家的烟囱一连三天冒烟,冒的还是药味和米粥的香气。这大旱年月,谁家还能熬药煮粥?
王婶是头一个坐不住的。
这天一大早,她端了个破碗,碗里装着小半碗腌萝卜干,扭着腰就往李长风家走。走到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了一眼,正好撞见李长风他娘在院子里晒白菜叶子。
那白菜叶子水灵灵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一看就不是山上挖的野菜。
“哟,嫂子,晒菜呢?”王婶推门进去,脸上堆着笑,“俺说你家这几天咋天天冒烟呢,敢情是有好吃的了。”
李长风他娘手上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随即也笑了:“王婶来了,快进屋坐。也不是啥好东西,就是长风那孩子在后山挖了几棵野菜,又不知从哪儿淘换了几把米——”
“后山?”王婶眼珠一转,“后山俺前天还去过,连根绿毛都没有。长风娃在哪儿挖的?也告诉俺一声呗,俺家那口子饿得腿都软了。”
李长风他娘张了张嘴,正不知咋接话,屋里头传来李大柱的声音:“长风他娘,谁来了?”
“是俺,王婶!”王婶不等招呼,自己就进了屋。
李大柱坐在炕沿上,虽然还是瘦,可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炕边的小桌上搁着半碗菜粥,还冒着热气。王婶眼尖,一眼就看见那粥里头绿油油的白菜叶,还有熬得稀烂的米粒。
“大柱哥,你好利索了?”王婶嘴里问候着,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灶台上放着几棵晒干的草药,墙角堆着两棵白菜,还有一把锄头用破布包着靠在那里。
“托您的福,好多了。”李大柱咳嗽了一声。
“这可真是——”王婶咂了咂嘴,“俺说大柱哥你家这是遇着啥贵人了?前几天还......咳咳,这咋说好就好了呢?”
她说着,走到灶台边上,拿起一棵晒干的黄芩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这药哪儿来的?俺家那口子也病着,要是有这好药——”
话没说完,院子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长风在家吗?”
是猎户张三的声音。张三平时话不多,整天背着他那张破弓在山里转悠,谁家有事他都不掺和。今儿个居然也来了。
李长风他娘赶紧迎出去:“张三哥,长风出去了,你找他有事?”
张三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只瘦巴巴的野兔,毛色灰扑扑的,看着也没几两肉。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野兔递过来:“给大柱哥补身子。”
“这咋使得——”
“拿着。”张三把野兔塞进李长风他娘手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让长风小心点,村里有人在传闲话。”
说完就走了。
王婶从屋里探出头来,正好听见这一句,脸上的笑僵了僵:“这张三,说谁传闲话呢?大伙儿不就是关心关心嘛......”
李长风他娘没接茬,把野兔放在灶台上,手有点抖。
王婶又磨蹭了一会儿,见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来,端着她那碗萝卜干走了。一出院子,脚步就快了,直奔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儿是村里的“消息集散地”,谁家有点啥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
果然,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刘大爷蹲在石头上抽旱烟,旁边站着种田的老孙头、打铁的孟铁柱,还有几个婆娘凑在一堆嗑瓜子——那瓜子还是去年剩的,早就没了香味,就是图个嘴不闲着。
“俺跟你们说,”王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李长风家肯定有古怪。俺刚才亲眼看见的,灶台上堆着草药,墙角搁着新鲜白菜,还有一碗白米粥!这大旱的天,他家哪来的这些东西?”
老孙头皱了皱眉:“兴许是长风那娃上山挖的?”
“挖个屁!”王婶一拍大腿,“后山俺天天去,草根都快挖绝了,哪来的白菜?再说那药,俺闻了,那药味浓得跟药铺里抓的一样,山上的野药哪有那成色?”
孟铁柱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俺前天打铁,看见李长风扛着把锄头从村东头回来,天还没亮呢。那锄头用破布包着,鬼鬼祟祟的。”
“锄头?”王婶眼睛一亮,“啥锄头?”
“没看清。”孟铁柱摇摇头,“就看见锄头把老长,他扛在肩上,走得飞快。”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有说李长风走了狗屎运的,有说他是不是偷了谁家东西的,还有的说得更邪乎——说李长风是不是跟山里的精怪做了交易。
刘大爷一直没吭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烟。听到“精怪”两个字,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站起来:“行了行了,一个个嚼舌根子也不怕烂嘴。长风那娃子是啥样人你们不知道?老实巴交的,能有啥古怪。”
“那他家那些东西——”
“人家有本事找到吃的,是人家的福气。”刘大爷打断王婶的话,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大旱天灾,不想着互相帮衬,净想着打听别人家的底细。这要是搁在早年间,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刘大爷在村里辈分最高,他一开口,别人都不敢吭声了。王婶撇了撇嘴,转身走了,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啥。
人散了,刘大爷却没走。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往村东头的方向望了一眼,叹了口长气。
“这娃子,还是太年轻啊......”他自言自语,“藏不住事儿,早晚得出事。”
这时候,李长风正在村东头的地里忙活。
他不知道村里已经在传他的闲话了。他蹲在地头,看着面前这片菜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白菜已经长到小脸盆那么大了,叶片层层叠叠包得紧紧的,菜心瓷实得按都按不动。黄芩和柴胡更是疯长,远远看去跟一小片灌木丛似的。最离谱的是,昨天他随手丢在地头的一把白菜籽,今早一看已经出了苗,而且苗已经长到巴掌高了。
这长法,瞎子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李长风蹲在地头,手掌按在土面上。土是温的,湿的,那股子从地底返上来的潮气越来越明显了。他能感觉到土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深,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地底下慢慢淌。
他的手移开的时候,发现手指按过的地方,土面上冒出了几个细小的气泡,像是土在呼吸。
“这样下去不成。”李长风自言自语,“村里人迟早会发现。”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片地在村东头,靠着山脚,离村里的大田有一段距离,平时不怎么有人来。可这也不保险——万一谁路过看见了,回去一传,那就全完了。
得想个法子遮掩一下。
李长风在地头转了两圈,忽然停住脚。他走到那片长得最旺的草药边上,开始拔草——不是真拔,是把周围的枯草和干土往草药根上堆,尽量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自然生长的。又找了几块石头,随意地摆在菜地边上,弄得像是没人打理的样子。
干完这些,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还是不太满意。那白菜实在太精神了,在这片干得冒烟的土地上,绿得扎眼。
正犯愁呢,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长风猛地回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锄头。来的是张三,背着那张破弓,手里拎着两只瘦巴巴的野鸡。
“张三哥。”李长风松了口气,手却没从锄头上放开。
张三走到地头,站住。他看了一眼那片菜地,又看了一眼李长风手里的锄头。他的眼睛很尖,猎人的眼睛——一眼就看出那锄头的成色不对,锄刃上透出来的青光不是寻常铁器该有的颜色。
可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三把两只野鸡放在地上:“你爹身子虚,野鸡炖汤,补气。”
“张三哥,这——”
“山里打的。”张三顿了顿,“这几天别往山里头跑,外头有生人来过。脚印不对,不是村里人的。”
李长风心里一紧:“啥样的脚印?”
“靴子印。”张三的声音更低了,“镇上人才穿靴子。村里人都穿草鞋。”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跟来时一样轻,脚步踩在地上几乎不出声。
李长风站在地头,看着张三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只野鸡。野鸡瘦得皮包骨头,脖子上的毛都掉了一半,可好歹是肉。
他把野鸡拎起来,又看了一眼那片菜地。
靴子印。镇上的人。不会是来收租的——赵老爷收租都是派家丁来,家丁穿的也是布鞋。穿靴子的,不是衙门的人,就是宗门的人。
不管是哪路人,都不是好事。
李长风蹲下来,把手按在土面上,又感受了一下那股子从地底涌上来的潮气。这一次,他还感觉到了别的——很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跳动着,跟他第一次握锄头时感觉到的那种脉搏一模一样。
不是一处。是三处。三个方向,三处脉搏,都在山里头,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土,弯腰把野鸡和几棵白菜用一块破布包好,扛着锄头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里头,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树下没人,可李长风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他加快脚步,低着头往家走。
路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又“啪”地关上了。
李长风脚步顿了顿,没停。
回到家,他把野鸡交给娘,又把白菜搁在灶台上。李大柱坐在炕上,精神比上午又好了些,看着李长风忙活,忽然开口:“长风。”
“爹?”
“把你那锄头拿来,给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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