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正午时分。
王福领着三个挎棍的家丁,大摇大摆进了青石板村。身后跟着弓腰缩背的里正,手里捧着账簿,活像个跟班。巷子里家家关门闭户,村民扒着门缝往外看,脸上全是灰败的认命神色——这三天,没人能变出粮来,不少人家早把地契揣在了怀里,只等着被逼到绝路时签字画押。
王福踹开两户院门,连吓带骂收了两张地契,气焰更盛。他掂了掂手里的地契,啐了口唾沫:“一群穷骨头,给脸不要脸。走,去沈家!那穷秀才最是刺头,先拿他开刀!”
一行人踹着沈砚家的院门,木板被踹得哐哐作响。
“沈砚!出来!时辰到了,交粮还是交地,给个痛快话!”
王福尖着嗓子喊,脸上满是戏谑。在他眼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家里还有病母幼弟,根本翻不出半点浪花。今天不仅要收走他家的三亩薄田,连那半间破院子,也得想办法讹过来。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砚缓步走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神色平静得不像话。他身后跟着个铁塔似的壮汉,正是周莽。周莽赤着膊,背上肌肉虬结,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柴棍,站在那儿像半截黑塔,眼神凶得像山里的狼。
王福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又硬起底气:“沈砚,你什么意思?雇了个逃荒的蛮子,就想抗税不成?”
“税自然要交。”沈砚语气平淡,“只是我想问王管家一句,县尊加征两成赋税、再收三升安境粮的告示在哪?盖着县衙大印的文书,拿出来我看看。”
这话一出,王福脸色微变。
哪有什么县衙文书,根本就是张财主趁着灾荒,假托官府名义私加的税,为的就是兼并土地。真要拿文书,半张都拿不出来。
他当即脸一沉,耍起了横:“张老爷的话就是文书!这青石板村,张老爷说了算!我劝你识相点,乖乖交地契,再把你那弟妹送到张府抵债,兴许还能赏你几口饭吃。”
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家丁就往前凑,伸手就要推搡沈砚。
周莽往前跨了一步,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最前面那家丁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家丁惨叫一声,手里的木棍“当啷”掉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
另一个家丁刚要动手,周莽眼一瞪,吼声如雷:“滚!”
声浪震得人耳朵发嗡,那家丁吓得腿一软,愣是没敢上前。
王福吓得往后缩了缩,色厉内荏地喊:“你、你们敢拒捕?简直目无王法,就不怕治你个抗税滋事的罪名!”
“拒捕?”沈砚冷笑一声,“王管家假传县命,私加赋税,按大雍律,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抄家问斩。到底是谁在目无王法?真闹到县衙,你说县尊是信你一个管家,还是信我这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
他是落第秀才,可秀才的身份在县里依旧有分量,真要闹上公堂,张财主私加赋税的事兜不住,少不了要破财打点。
王福心里咯噔一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没想到这穷书生不仅不怂,还敢拿律法说事,身边还藏着这么个狠角色。硬来肯定讨不到好,可就这么走了,回去没法跟张老爷交代。
正僵持着,沈砚抬手扔过去一个粗布小包。
布包落在王福怀里,沉甸甸的。他下意识打开,眼睛瞬间直了。
包里是雪白的精盐,颗颗匀净,细如霜雪,在日头底下泛着莹润的光。他经手过无数官盐私盐,从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盐,比县城里卖的上品盐还要纯净数倍。
“八升米的税,用这些盐抵,绰绰有余。”沈砚语气平静,“市价如何,王管家心里清楚。这盐你拿回去,张老爷那边也说得过去。”
王福攥着布包,手指都在抖。这么好的盐,转手就能卖出天价,别说八升米,就是八斗米都换得来。他心里又贪又惊,没想到这穷山沟里的书生,竟能炼出这等宝贝。
沈砚看着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村里三户孤寡老人的税,我也一并用盐抵了。一共三份,都在包里。王管家要是觉得不够,咱们现在就去县衙理论,让县尊评评理,这税到底该不该加。”
这话彻底掐断了王福的念想。
真闹到县里,私加赋税的事败露,张老爷得扒了他的皮。眼下拿了这么多上品精盐,回去不仅没过错,反而是大功一件,甚至自己还能私藏下不少。
权衡利弊,王福当即换了副嘴脸,干笑两声:“沈秀才说笑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闹到县衙去。既然有盐抵税,那自然是好说。”
他把布包紧紧揣进怀里,瞪了一眼还在捂手腕的家丁,厉声喝道:“没用的东西!走了!”
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连里正都低着头快步跟上,再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巷子里的村民纷纷推门出来,看着沈砚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是同情,是觉得这书生家破人亡就在眼前;此刻却满是震惊、感激,还有几分敬畏。谁也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沈秀才,不仅硬顶了张财主的管家,还拿出了那么好的精盐,连孤寡老人的税都帮着交了。
有人上前道谢,也有人忍不住问:“沈秀才,你那盐……是怎么熬出来的?”
沈砚淡淡一笑,没有细说,只道:“祖传的一点手艺,混口饭吃。”
他清楚,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张财主吃了暗亏,又盯上了精盐的好处,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经此一事,他在青石板村,算是真正立住了脚。
回到院里,周莽还有些愤愤:“先生,那狗东西不是好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沈砚看着院外的方向,眼神沉静,“一只狐狸而已,真正的老虎还在后面。盐的秘密瞒不住多久,接下来,我们得更快些。”
他转身看向墙角堆着的盐土,又看向灶上熬着的卤水。
今日只是小胜,堪堪稳住了局面。
可乱世之中,仅靠一口锅、几斤盐,护不住家人,也护不住这一方百姓。
他要的,从来不是苟且偷生。
而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扎下根,建起寨,握住真正能护住人的刀与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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