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家的院门就被轻轻叩响。
沈砚开门时,门外站着四五户村民,为首的是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户赵田。众人脸上带着局促与期盼,手里还拎着自家攒的野菜、干柴,像是上门求活路。
“沈秀才,俺们……俺们都听说了。”赵田搓着糙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你有熬好盐的本事,俺们也不求别的,就想跟着你打打下手,挖个土、烧个火都行,赏口饭吃,让家里娃别饿死就行。”
昨天沈砚硬顶王福、用精盐抵了三家孤寡税的事,早就在村里传开了。起初众人还半信半疑,直到里正挨家传话,说沈家替交了税,不用再交粮也不用卖地,全村人都炸了锅。灾荒年月,能拿出上好精盐,还敢跟张财主叫板,这沈秀才,怕是真有大本事。
沈砚目光扫过众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却透着求生的劲,没有偷奸耍滑的油滑气。他心里清楚,单靠他和周莽两人,熬盐速度太慢,撑不起后续的局面。要想在这乱世站稳脚,光靠一家人远远不够,得把村里人拧成一股绳。
但他也没立刻应下,只是语气平静地开口:“活路可以给,但丑话说在前头。第一,熬盐的核心工序,你们不能碰,只管挖盐土、挑水、劈柴、烧火,不该问的别问;第二,按劳取酬,干得多粮多,干得少粮少,偷懒耍滑的,立刻走人;第三,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院,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
“能!俺们能做到!”
众人连忙点头,脸上都露出喜色。这年月,有口饱饭吃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沈砚当即安排人手。赵田种地一辈子,最懂调度人手,就让他领着两个壮年汉子去河滩挖盐土;两个妇人负责挑水、淋卤;剩下的半大孩子劈柴烧火。核心的点卤、收盐工序,沈砚亲自上手,连周莽都只在外围帮忙,绝不碰核心步骤。
院子里很快忙碌起来。挖回来的盐土捣碎过筛,一层层铺进淋卤缸,清水缓缓浇下,咸卤顺着缸底孔洞滴进木桶,再倒进大铁锅大火熬煮。等卤水煮到浓稠,再点入豆浆撇去浮沫,最后小火收晶,雪白的盐粒一层层铺在锅底。
赵田领着人干活极是踏实,挖盐土专挑泛白的厚土层,筛得细,淋得匀,比沈砚自己做的还周到。他看着锅里析出的白盐,忍不住感慨:“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盐。沈秀才,你这手艺,真是传家的宝贝啊。”
“混口饭吃罢了。”沈砚淡淡应着,心里却对赵田多了几分认可。这人踏实、细心,懂农事会调度,日后若是建寨开荒,是个能用的人。
与此同时,县城外的张府大宅里,张万金正捻着胡须,盯着桌上那一小包精盐,眼神阴晴不定。
他四十多岁,圆脸胖肚,一身锦缎长衫,是青石板村方圆十里最大的地主,在县城里也有铺面生意。王福站在下手,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添油加醋:“老爷,那沈砚就是个穷酸秀才,不知从哪弄来的邪法子,熬出了这等好盐。他还敢顶撞小的,分明是不把老爷您放在眼里!依小的看,直接带人抄了他家,把方子抢过来便是!”
“蠢货。”张万金斜了他一眼,声音阴沉,“沈砚是有功名的秀才,你光天化日带人抄家,是想把事情闹到府城去?如今道里军阀盯着各县,县里正愁抓不到把柄收拾地方豪强,你想送上门去?”
王福挨了骂,连忙低下头:“是小的考虑不周。那……那怎么办?这么好的盐方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落在一个穷秀才手里?”
张万金指尖敲着桌面,眼珠转了转。
这精盐成色远超官盐,若是能握在手里,垄断整个沧澜道南部的盐市,日进斗金都不在话下。一个穷秀才,守着这么大的宝贝,根本就是怀璧其罪。
“急什么。”张万金冷笑一声,“他一个穷书生,熬出再多盐,也得有门路卖出去。你明天带个人过去,就说我张府愿意收他的盐,价钱比市价低三成,全部包圆。他若是识相,乖乖把盐卖给我,咱们就慢慢吊着他,等摸清了熬盐的法子,再慢慢收拾他。”
“他要是不肯呢?”
“不肯?”张万金眼神一狠,“灾荒年月,山匪流寇多的是。一个偏僻山村,哪天遭了匪,丢了东西,死了几个人,不是很正常的事?”
王福瞬间明白过来,连忙赔笑:“老爷高明!小的这就去安排!”
夕阳西下时,沈家院子里的活计停了下来。
一天下来,足足熬出了三斤多精盐,比沈砚预估的还多。他按事先说好的,给每个人都分了粮。挖盐土的壮年分了两升糙米,妇人孩子分了一升,赵田多给了半升,算是调度的酬劳。
捧着手里的糙米,几个村民眼眶都红了。
这是灾荒三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凭力气,堂堂正正换来粮食,不用看地主脸色,不用卖儿卖女。
“沈秀才,大恩不言谢!”赵田捧着米,声音发颤,“以后你说往东,俺们绝不往西!”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沈砚的眼神里,满是信服与感激。
沈砚摆了摆手:“不必谢我,都是你们自己挣的。往后好好干,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们。”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莽擦着那把锈环首刀,闷声道:“先生,今天来的人都老实,可俺总觉得,张财主不会就这么算了。那王福吃了亏,肯定会回来找茬。”
“他当然不会算了。”沈砚站在院墙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砚山轮廓,语气平静,“这么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换做是谁,都会动心。硬抢他暂时不敢,但阴招、试探,很快就会来。”
他转过身,看向周莽:“村子地处平地,无险可守,真要是有人来犯,挡不住多久。我打算选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建一座寨子。把乡亲们都迁进去,垦荒种地,熬盐做工,自守自保。”
周莽眼睛一亮:“建寨?好啊!有了寨子,再练些乡勇,就算山匪来了也不怕!”
沈砚微微点头。
青石板村只是起点,绝非久留之地。
张万金的贪婪,只是第一道坎。往后还有匪寇、贪官、军阀,层层重压接踵而至。
只有建起自己的寨子,握稳刀枪,囤足粮草,才能在这乱世里,真正护住想护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治生杂录》,书页翻过实业篇,后面隐约露出匠造篇的边角——简易城防、乡勇团练的字样,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经踩实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