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过辰时，王福就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家丁，只拎着两袋糙米，脸上堆着假笑，进门就拱手：“沈秀才，昨日多有冒犯，张某人特意让俺带两袋米过来，给你家补补身子。”
沈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卷旧书，眼皮都没抬：“王管家客气了。税已经用盐抵过，无功不受禄，米还是拿回去吧。”
“哎，一码归一码。”王福把米放在墙角，凑过来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亲热，“沈秀才是聪明人，俺也不绕弯子。我们家老爷说了，你这精盐是好东西，放在这山村里可惜了。张府在县城有三家粮铺，还有水路商队，你有多少盐，我们全收了，保你不愁销路。”
“哦？什么价？”沈砚放下书，淡淡问道。
王福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一斤。”
一旁劈柴的周莽闻言猛地停手，斧头重重砸在柴墩上。县城里掺泥沙的劣盐都要八十文一斤，这么好的精盐，对方竟开口三十文，简直是明抢。
王福装作没看见，自顾自道：“沈秀才，你也别嫌少。这世道，私卖盐是犯法的，也就是我们家老爷有关系，能帮你把盐销出去。换做旁人，别说三十文，恐怕刚运到县城就被官差扣了，人都得抓进去。”
他话里话外带着威胁，明着是收盐，实则是想低价垄断，掐住沈砚的命脉。等沈砚离了张府就卖不出盐，到时候再压价、逼方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沈砚神色不变，指尖轻轻敲着书页：“三十文太低了。我这盐成色如何，王管家心里清楚。县城上品盐百二十文一斤，我给张府八十文，已经是让了利。”
“八十文？！”王福猛地拔高声音，“沈秀才，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嫌贵，可以不买。”沈砚语气平淡，“村里人手少，一天也就熬个两三斤，自家换点粮就够了，本就没打算多卖。”
他心里清楚，张万金比他更急。这么好的盐，握在手里就是摇钱树，对方绝不会轻易放过。越是急着谈成，越要沉住气，拖得越久，对方越容易乱了方寸，也能给自己多争取些建寨的时间。
王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料到这穷书生软硬不吃。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随便吓唬几句再加俩小钱就能拿下，没想到竟这么难啃。
僵持片刻，王福退了一步：“五十文！最多五十文！这已经是顶天的价了！”
“八十文，少一文不行。”沈砚寸步不让，“而且我只散卖，不包供。什么时候有盐、有多少，我说了算。王管家要是觉得合适，以后可以常来；不合适，就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福知道再谈也没用，悻悻地站起身：“行，俺回去跟老爷禀报。沈秀才，你再好好想想，这世道，跟张府作对，没你好果子吃。”
撂下一句场面话，他拎着那两袋糙米，灰溜溜地走了——沈砚不收，他也不敢真留下，平白亏了两袋米。
等人走后，周莽扔下斧头走过来，眉头紧锁：“先生，这老东西肯定没安好心。八十文他肯定不会答应，俺看他们回头就得使坏。”
“他当然不会答应。”沈砚站起身，望向远处的砚山，“张万金打的是吞掉整个盐利的主意，五十文都是缓兵之计。用不了几天，阴招就该来了。我们不能等，建寨的事，必须立刻动手。”
当天下午，沈砚让赵田留在村里盯着熬盐的事，自己带着周莽，背上水和干粮，进了村后的砚山。
砚山连绵数十里，山不高却坡陡林密，易守难攻。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终于找到了一处绝佳的谷地。
谷地背靠陡峭的山崖，左右两侧是隆起的山包，像两道天然城墙，正面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谷中地势平坦开阔，足有数百亩地，一条清浅的山溪从谷中穿过，水源充足。溪边土壤肥沃，既能开荒种地，又能搭建工坊，周围山林里柴薪、石料取之不尽。
周莽眼睛都亮了：“先生，这地方好啊！谷口窄，垒道墙就能挡住几百人，里面地方又大，住上千人都没问题！”
沈砚沿着谷地走了一圈，心里也很满意。这里离村子不算远，步行半个多时辰就能到，方便迁移；又足够隐蔽，从外面山路看过来，根本想不到里面有这么大一片谷地。
“就选这里了。”沈砚站在谷口的岩石上，望着整片谷地，“寨子就叫砚山寨。先在谷口建寨墙、设寨门，里面先搭一批土坯房，再开出一部分荒地。等寨子建好，就把村里愿意走的人都迁进来。”
他掏出炭笔，在纸上粗略画着布局：寨门、寨墙、居住区、农田、盐坊、匠坊、校场，一一标注清楚。《治生杂录》匠造篇里的简易城防之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山巅。
两人走在山路上，周莽脚步轻快，浑身都是劲。他逃荒大半年，见惯了死人，从没想过还能有一块安稳地方，能建寨、能种地、能不用再东躲西藏。
“先生，等寨子建起来，俺就练一支乡勇队！谁来犯俺们，俺就打谁！”
沈砚微微点头，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择址只是第一步，建寨需要大量人力、粮食、时间。张万金不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山匪、流民、甚至溃兵，都可能随时扑过来。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赵田等在院门口，神色有些凝重：“沈秀才，下午俺听说，黑风岭的山匪最近下山劫了两个村子，抢了不少粮食和女人。俺担心……他们会不会摸到咱们村来。”
沈砚眼神微沉。
怕什么来什么。
张万金若是想动手，最可能的就是借山匪的手。既不用脏自己的手，又能抢盐方子、吞掉村子，一举两得。
他沉默片刻，沉声吩咐：“赵伯，你今晚去跟村里人说，愿意跟我们迁去山里建寨的，明天一早就报名。愿意留村里的，我也不勉强，但日后出了事，我未必顾得上。”
“好，俺这就去！”赵田转身就走。
沈砚抬头望向沉沉的夜色，山风卷着热浪吹过，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山匪将至，这是建寨前的第一道坎。
迈过去，就能站稳脚跟；迈不过去，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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