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家院门外就聚了不少人。
赵田攥着炭笔，蹲在石阶上挨个登记。青石板村三十多户人家，大半都报了名。灾荒年月，张财主步步紧逼，山匪又四处劫掠，守着平地的村子早晚是死路一条，进山建寨虽说苦，好歹有个盼头。也有几户舍不得祖宅田地，犹犹豫豫站在边上，拿不定主意。
沈砚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愿意走的，今天收拾家当，明天一早就动身进山。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但丑话说在前头，山匪要是来了，寨子里能护得住自己人，护不住外头的。”
话音刚落，村道尽头忽然跌撞着跑过来一个汉子，浑身是土，边跑边喊：“不好了！黑风岭的土匪过来了！十几号人，都拿着刀，直奔咱们村来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
妇人们吓得脸色发白，孩子们哭出了声，几个老汉腿都软了。黑风岭的匪众是附近有名的狠角色，劫村从不留活口，前阵子李家坳被洗劫一空，男女老少死了大半。
“慌什么！”
沈砚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沸水里，场面瞬间静了下来。众人下意识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慌乱，也带着几分求生的期盼。
“周莽。”沈砚转头吩咐，“你挑八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拿上锄头柴刀，跟我去村口布防。赵伯，你带着妇孺老弱往砚山方向撤，能带走的粮食带上，带不走的藏进地窖。动作快，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动身。”
“俺这就去！”周莽转身就走，吼声如雷，“有种的汉子都拿上家伙，跟俺去村口挡着！”
几个壮年汉子咬了咬牙，抄起锄头、扁担跟了上去。平日里都是种地的庄稼汉，没见过血，可事到临头，退也是死，拼兴许还有活路。
沈砚快步走到村口，察看地形。村口是条狭窄的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土坡，正好设伏。他立刻吩咐：“挖两个浅坑，上面铺枯枝浮土，再拉两道绊马索藏在草里。土坡上堆碎石，等匪众靠近了往下砸。”
众人连忙动手，挖土的挖土，搬石头的搬石头。都是干惯了农活的人，手脚麻利，不到一刻钟就布置妥当。周莽拎着那把锈环首刀，蹲在土坡后面，眼神死死盯着路的尽头，浑身肌肉绷紧，像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没过多久，远处尘土扬起。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匪众提着钢刀，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的匪首脸上有道刀疤，挎着单刀，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穷村子能有多少油水？要不是张财主许了好处，老子才懒得跑这一趟！”
旁边的小匪笑道：“大哥，听说这村里有个书生熬出了好盐，张财主说了，把盐方子抢回来，赏咱们两石米！还有那几家小媳妇，也能带回山上乐呵乐呵。”
一行人肆无忌惮地笑着，根本没把这小村子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一群种地的泥腿子，见了土匪早就吓瘫了，根本不敢反抗。
走到村口土路中央，最前面的两个匪兵脚下忽然一陷，“扑通”摔进浅坑里，腿骨磕在硬土上，惨叫出声。
“有陷阱！”匪首脸色一变，刚要喊停，两侧土坡上忽然砸下一片碎石。
石头不大，却架不住数量多，劈头盖脸砸下来，匪众们抱头躲闪，阵型瞬间乱了。
“杀！”
周莽大吼一声，提着环首刀从土坡上纵身跃下，刀光一闪，直接劈在最前面一个匪兵的肩上。那匪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倒了下去。
沈砚站在土坡上，沉声指挥：“左边两个，往中间逼！别跟他们单打独斗，一起上！”
八个村民分成两队，拿着锄头扁担，围着落单的匪兵群殴。庄稼汉力气不小，又占着伏击的便宜，一时间竟把十几个匪众压得节节败退。
匪首又惊又怒。他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差事，没想到这穷村子不仅敢反抗，还设了埋伏。他一眼瞥见土坡上指挥的沈砚，认出是个书生，当即咬牙：“先宰了那领头的！”
他提着刀就往土坡冲，刚跑出两步，周莽已经拦了过来。
“你的对手是俺！”
环首刀带着风声劈下，匪首慌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匪首手臂发麻，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心里一惊，这壮汉力气竟这么大，分明是当过兵的狠角色。
两人刀来刀往，斗了不到五个回合，匪首就渐渐支撑不住。周莽打法悍不畏死，招招都是拼命的路数，他一个打家劫舍的匪首，哪敢真的以命相搏。
“撤！快撤！”
匪首虚晃一刀，转身就跑。剩下的匪众见老大跑了，哪还有心思恋战，丢下两三具尸体，扶着伤兵，狼狈不堪地往村外逃。
“别追了！”沈砚开口叫住众人。
周莽收住脚步，还有些不甘：“先生，就这么放他们跑了？”
“我们人少，追出去容易中埋伏。”沈砚走下坡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语气平静，“能打退他们就够了。”
村民们围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匪尸，又惊又喜。他们这辈子从没跟土匪打过仗，本以为九死一生，没想到真的打赢了，还打死了三个匪徒。
“我们打赢了？我们真的打赢土匪了！”
有人忍不住欢呼出声，压抑了许久的恐惧一扫而空，看向沈砚和周莽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与感激。
沈砚让人把匪尸拖去村外掩埋，又清点缴获：三把钢刀、四根哨棒，还有半袋抢来的糙米。东西不多，却是实打实的战果。
经此一战，原本犹豫着不肯迁寨的几户人家，立刻改了主意。
“沈秀才，俺们也去！俺们也进山建寨！留在村里早晚被土匪报复！”
“对！跟着你走，好歹有条活路！”
全村三十多户，再无一人留下。
沈砚看着众人，微微点头：“既然都愿意走，那就加快收拾。今天下午分批进山，先搭临时窝棚，再建寨墙。山匪吃了亏，肯定会回来报复，我们必须在他们再来之前，把寨子的雏形建起来。”
众人齐声应和，干劲十足。
没人再怀疑这个年轻书生的本事。他不仅能熬出好盐换粮食，还能带着庄稼汉打退土匪。跟着这样的人，乱世里未必不能闯出一条活路。
夕阳西下时，第一批村民背着家当，牵着牛车，跟着周莽往砚山进发。
沈砚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青石板村。
这座生养他的村子，终究是待不下去了。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从今天起，他要在深山里建起一座真正能遮风挡雨的寨子。
任它匪寇横行，豪强肆虐，这一方百姓，他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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