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砚山山脊时，全村老小终于踏进了谷地。
山溪潺潺淌过乱石滩，谷中草木繁茂，野蒿齐腰，比起外头赤地千里的惨状，这里竟像处被遗忘的世外桃源。妇人们抱着孩子四下打量，脸上终于露出点活气，汉子们也松了口气——有山挡着，总比平地里任人冲杀强。
沈砚站在谷口高坡上，展开昨夜画好的草图，对着赵田和周莽分派差事。
“谷口最窄处先筑夯土寨墙，留一道寨门，两侧山包上建瞭望台，这是头等要务。周莽，你挑二十个青壮，分两班，白天筑墙，晚上巡山。”
“赵伯，你带剩下的人，先在谷中平缓处搭土坯窝棚，再把靠近溪边的三十亩平地开垦出来。种子我已经让大家带来了，先种一季速生粟米，赶在秋前能收一季。”
“盐坊设在溪边背风处，搭两间草棚就行，核心器具我亲自摆弄，旁人不许靠近。”
两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去调度人手。村民们刚打退土匪，心气正足，又有了落脚的地方，干活格外卖力。汉子们抡着锄头刨地基、打夯土，妇人们割蒿草、和泥坯，连半大孩子都帮忙搬石块，谷地里热火朝天。
沈砚先去了盐坊选址。溪水边地势高，雨季不会被淹，旁边就是大片盐碱地，取土方便。他按着《治生杂录》里的形制，让人搭了半地下的淋卤池，比原先的瓦缸效率高数倍，一次就能淋出十几桶浓卤；再砌三口连环大铁锅，分批熬煮，日产量能翻三倍不止。
忙到正午，盐坊草棚刚搭起骨架，赵田满头大汗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沈秀才，你说的那堆肥法真管用？俺按你说的，把烂草、落叶、河泥混着人畜粪便堆起来，真能肥田？”
“能。”沈砚点头，“这法子叫堆肥腐熟，肥劲比单纯粪土大得多，种出来的粟米能多收两成。你让人多堆几堆，等开荒完了正好用上。”
赵田听得眼睛发亮。灾荒年月，多收两成粮就能多活几十口人。他本以为沈秀才只是熬盐厉害，没想到连种地都有独门法子，心里越发信服。
下午时分，周莽那边的寨墙也起了半人高。夯土混着碎石层层夯实，看着就结实。周莽赤着膊，抡着石夯砸地基，浑身肌肉挂着汗珠，干得比谁都凶。见沈砚过来，他抹了把汗道：“先生，照这速度，三天就能把寨墙筑到一人高，寻常土匪根本攻不进来。俺还挑了十五个靠谱的汉子，每天早晚练半个时辰劈砍和列阵，好歹能有点章法。”
沈砚走到寨墙前，伸手敲了敲夯土墙，硬度尚可。他指着寨门两侧道：“这里各修一个墩台，上面堆滚石和擂木，再在寨门外挖一道壕沟，引山溪水灌进去，就算有百八十个土匪，也攻不进来。”
周莽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俺怎么没想到！俺这就带人挖沟！”
他是边军出身，懂守城的道理，可沈砚说的这些简易工事，看似简单却处处卡着防守要害，比官军的简易营垒还实用。他心里越发佩服，只当是沈砚从祖传古籍里学来的兵法，半点不疑。
日头偏西时，谷地渐渐有了寨子的模样。十几座土坯窝棚排成两列，寨墙雏形初具，溪边盐坊冒着轻烟，田里已经有人在翻地。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竟有了几分安稳烟火气。
村民们端着粗陶碗蹲在窝棚门口吃饭，虽是稀粥配野菜，可比在村里担惊受怕时吃得香多了。有人忍不住感慨：“这才叫过日子啊，在村里天天怕土匪、怕张财主，觉都睡不踏实。”
“跟着沈秀才就是对的，俺看这砚山寨，早晚能成个好地方。”
正说着，山路上忽然冲下来一个放哨的后生，脸色发白，喘着粗气喊：“沈秀才！周大哥！不好了！山外林子里有土匪探子！好几个人，鬼鬼祟祟往谷口这边摸，被俺们发现了，又缩回去了！”
热闹的谷地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黑风岭吃了亏，果然没打算善罢甘休，这是探路来了，说不定大股土匪随后就到。有人慌了神：“这可咋办？寨墙还没建好，他们要是来了几十号人，咱们挡得住吗？”
“怕啥！上午打退一波，再来还打！”周莽把饭碗一放，拎起环首刀，“先生，俺带几个人去山路上设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沈砚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不用。他们只是探路，摸清我们底细才会动手。寨墙没建好，出去野战吃亏，守谷口才是上策。”
他略一思忖，当即下令：“周莽，今晚加派双岗，寨墙连夜赶工，能筑多高筑多高。滚石擂木连夜准备，堆到寨墙上去。”
“赵伯，妇孺老弱连夜转移到谷后山崖下，留足粮食和水，真打起来，不用她们上阵。”
“盐坊那边先停一停，所有青壮全部上城防守。”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没人抱怨，也没人退缩——退出去就是死，守不住寨子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夜色渐浓，谷口寨墙上点起了松明火把。
沈砚站在寨门墩台上，望着黑沉沉的山林。山风呼啸，卷着虫鸣和树叶沙沙声，暗藏杀机。他心里清楚，黑风岭这次吃了亏，下次来绝不会是十几个人，少说也得三四十号匪众，甚至更多。
这是砚山寨的第一战，也是立寨之战。
打赢了，寨子就能站稳脚跟，方圆百里的流民都会闻风而来；打输了，一切归零，全村人都得葬身匪手。
周莽拎着刀走过来，沉声道：“先生，你去后面歇着吧，这儿有俺盯着。土匪敢来，俺第一个砍了他们！”
沈砚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山林深处。
“不用。这一战，我跟你们一起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治生杂录》，匠造篇里的守城器械图样，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乱世之中，没有侥幸可言。
想要护住这一方百姓，就得让来犯之敌，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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