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车里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抹了一下,透过那巴掌大的透明区域往外看——槐镇还在山坳里睡着。
老鞋匠已经不在驾驶座了。林轻舟推开车门下去,看见他蹲在土坡顶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旁边蹲着张灵枢,也在喝,另一只手正往嘴里塞压缩饼干,看见林轻舟上来,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递过来一句:"你鞋带开了。"
林轻舟低头——真开了,弯下腰系好,站直的时候沈渡也上来了,手里拿着那个铜罗盘,低头看了两秒抬头说了句:"进镇吧,这会儿人最少。"
四个人从土坡侧面绕下去,沿着一条被草盖了一半的土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槐镇就完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这头看到那头,两边是灰砖平房,好些门板还关着,偶尔有一两家冒了炊烟。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只黄狗趴在自家门槛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趴回去了。
张灵枢压着嗓子说:"这镇子是不是睡着了?"
老鞋匠走在他前面半步,头也没回:"你说话能不能大点声?你压着嗓子说话比正常说话还引人注意。"
张灵枢清了清嗓子正常音量说了一遍:"这镇子是不是睡着了。"
这回倒是没人接话,但风把他那句话说出去了一截,带着一股压缩饼干的味儿飘向了主街的尽头,那边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头抬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他们四个人脸上停了一拍,低下头继续扫。
林轻舟走在最前面,朝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去。那棵树确实大,离着还有一百多米远就已经能看清树冠的全貌了——比他在恭俭胡同院里那棵老槐树粗了至少一倍,树皮沟壑纵横,像一整张老人的脸。树底下围了一圈低矮的石台,石台表面被磨得发亮,坐过不少人。
他放慢步子绕了半圈,目光落在树根朝南的那一侧。石台边上有一块颜色明显偏红的石头,跟周围灰扑扑的石头不一样,拳头大小,半截嵌在泥里,半截露在外面。
"找到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红石头的表面——温的,跟周围土地的温度不一样。
张灵枢也蹲下来瞅了一眼:"就这么大?我还以为得是块石碑什么的。"
沈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街面。街上除了那个扫地的老头,还有一个挑着菜筐的中年人刚从巷口拐出来,走得不快不慢,但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
"动作快一点。"她压低声音说。
林轻舟没有再犹豫,把那块红石头从泥里拔了出来。石头比看起来要轻,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跟沈渡之前装碎片那个差不多大小,但颜色更深。他伸手把布袋从土坑里拽出来塞进外套内兜,红石头放回原位,又伸手把土坑边缘扒拉平整,前后用了不到半分钟。
"走。"他站起来转身往镇口方向迈步子。
四个人没有跑,没有慌张,保持进来时的速度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那个扫地的老头时,林轻舟余光扫到他已经停下扫把了,拄着竹竿站在原地,没有抬头看他们,但脚尖正正地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走到镇口土路拐角的时候,张灵枢忽然说了一句:"刚才那老头,扫地的那个,他的扫把是新的。"
"什么意思?"
"大清早的,拎着一把新扫把扫一条本来就不脏的路。"张灵枢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他是来做给你看的。不是真的在扫地。"
四个人加快脚步上了土坡。老鞋匠回头望了一眼槐镇的方向,说了句"上车"就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所有人都坐进去之后,旧SUV发动引擎掉头驶上了来时的路。林轻舟从后视镜里看到镇口那棵大槐树的树冠在晨雾里摇了一下,没有风。
"先开出去再说。"老鞋匠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椅侧面摸了一瓶水扔给后座,"看看袋子里是什么,看完收好,别在车里摊开太久。"
林轻舟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布,摊开之后里面包着一枚铜质令牌,巴掌大小,比之前柳山给他看过的那枚"林"字令牌要大一圈,正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粗粝有力,字口很深——"槐镇"。
他把令牌翻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戊寅年立。镇槐。"
沈渡从旁边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瞬,然后递还给他:"戊寅年是……你爸出生那一年。"
张灵枢从副驾驶扭过头来:"所以你爸在出生那年就有人给他留了一块镇槐的令牌?还是说这块令牌是那一年立的,但跟你爸没关系?"
林轻舟把令牌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两个粗砺的字,握在手心里。这时候他胸前那块玉忽然温了一下,从衣领里面往外渗出一股热意,但很快就收住了。
沈渡看着他的领口方向说了一句:"它醒了。"
张灵枢瞥了沈渡一眼:"你这语气跟说一个闹钟响了似的。"
林轻舟没有接话,把令牌用棉布包好收回布袋里揣进内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一条新消息,没有存过的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行字:
"你拿的那个东西,别忘了放回去。"
林轻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没有给任何人看,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后座沈渡把手机关上揣起来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老鞋匠把收音机打开了,音量放得特别小,根本听不清在播什么,但他拧了几下之后把音量调到一个几乎只能听到气声的程度,像用一张旧报纸在车厢里铺了一层底噪。
那条短信上的字在林轻舟脑子里安静地待着,跟车窗外地面上慢慢退走的白霜一起,在早晨的薄光里一点点化成说不清楚的东西。他低头把视线放回前方的路面,右手插在口袋深处,轻轻碰了碰那枚刚拿到的令牌,然后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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