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四合院跟白天完全两个样。...
白天好歹有点人气儿，杜若扫院子、老槐树上有麻雀叫、巷子口煎饼摊的葱花味儿能飘进来。但一入夜，这院子的墙就格外高，天就格外窄，月光照在青砖缝里白森森的，连脚步声都像被砖地吸了去，闷得发慌。
陆震霆的膝盖上扎了四根银针。陈伯渊从国医馆取来的，说是清朝传下来的老货，林轻舟接过来掂了掂，手感确实顺，比他昨天用眉笔芯稳当多了。他下针只用了一分钟，快得陆震霆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在针了。
这就完了？陆震霆动了一下右腿。
别动，留针四十分钟。林轻舟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分，十点五十拔针，今晚先松经络，明后两天化瘀。
陈伯渊凑过去盯着针尾，眼睛亮得跟小孩看烟花似的，手痒了半天没好意思上手摸，嘴上一个劲儿念叨：下针角度六十三度、捻转两圈半、提插深度三分……清风针法的手眼跟古谱记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陆震霆没理他，盯着林轻舟看了一会儿：轻舟，你心里有事儿。老将军就是老将军，这话一出口林轻舟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装得挺正常的，结果被人一眼看穿了。
有一点。他也没否认。
陆震霆没追问，拍了拍他肩膀：有事儿就办，院里我给你兜着底。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轻舟，我膝伤要是真好了，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宋清漪收拾茶具的时候特意多看了林轻舟一眼：你不回去休息？
我再待会儿，看会儿月亮。
宋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那你也别太晚。她拎着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林轻舟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望树冠，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那姿态也不像在看月亮，倒像在等什么东西。
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但没多嘴，抿了抿唇带上了门。
院子里就剩下林轻舟一个人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十一点四十。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他看了起码二十遍，今夜子时，槐树下——子时，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他不太确定对方说的子时是开头还是当中，反正早来总比晚来强，他从十点半就站这儿了，已经干站了一个多小时。
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白天响还可以说是刮风，这会儿没风，叶子自己在那儿抖。
林轻舟灵识扫了一圈，整个四合院里除了他半个人影没有，但槐树底下那块地砖下面有东西，跟早上他感应到的心跳是同一股气，只不过这会儿跳得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那根树根在爬。
他蹲下来，手按上那块青砖。
砖面凉得刺骨。
就在他指尖碰上的那一瞬间，砖缝里钻出一缕极细的白气，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腕，冰得他整条胳膊一麻。他下意识想缩手——然后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老得跟劈柴似的：别动。
林轻舟整个人绷住了。
他没回头，但灵识已经看清楚了——身后三米远，老槐树的树影里蹲着一个人。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像从树根底下长出来的一样，林轻舟的灵识居然没提前感知到。
手别拿开，让那缕气走完。
林轻舟没动。手腕上的白气像一根细线一样钻进他的脉搏里，又凉又扎，像吞了一口薄荷裹着针往下咽。整个过程大概七八秒，然后白气断了，他的手腕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像被橡皮筋勒了一下。
你可以回头了。
林轻舟站起来转过身。
树影里蹲着个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上皱纹多得能夹核桃，一双眼睛藏在眉骨底下，眼珠子却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林轻舟对上那双眼睛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他见过。恭俭胡同口那个修鞋摊子的老鞋匠，天天坐在胡同拐角敲鞋掌子，他搬来半年了，每天早上路过都能看见。
那老头见他盯着自己瞧，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记起来了？
修鞋的？
掩人耳目。老头从树影里挪出来，坐上了石桌旁边的条凳，拍了拍桌面，坐，别杵着跟根旗杆似的。
林轻舟在对面坐下了。
老鞋匠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头是几块绿豆糕，自己先拿了一块塞嘴里嚼，含含糊糊地说：你爹当年也这样，大半夜站在那棵槐树底下发呆，一根烟能抽仨小时不灭。
林轻舟喉咙发紧：你认识我爸？
老头嚼完绿豆糕拍了拍手，抬眼看他，目光里那些碎碎的老态忽然全收干净了，只剩下一种极沉的东西——看着不像个修鞋的了，像把刀。
我不光认识你爹，他说，我是他当年带出来的人。你爹娘失踪之后我奉命来京城守着你，守了二十年。他伸出三根手指头，王府井巷口卖豆腐脑的，琉璃厂鉴宝阁的扫地老头，还有你们小区门卫那个姓赵的——全是。你从六岁上小学到今天，从来就没离开过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林轻舟脑子里嗡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那短信……
我发的。老鞋匠又从怀里摸出张发黄的纸，摊开在石桌上，你爹当年留了一句话，让我等你成气候了再转交给你。前头十几年你没半点动静我以为你就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了也行，谁知你前几天突然接了院子又露了清风针法——我看差不多了。
他把纸推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遒劲有力，像用刀尖刻上去的——天门开时，昆仑寻我。
林轻舟反复看了三遍。这张纸他从三岁起等了二十一年，等到了八个字，可这八个字跟他猜的爸妈你们在哪完全不搭边。天门。昆仑。这些东西超出了他过去二十四年人生的全部认知。
天门是什么？
老鞋匠已经站起来了，拍掉裤子上沾的土：你爹娘被困在了一个地方，能救他们的只有你。但现在你的本事还不够，得继续往上走。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那个姓陆的老头跟那个姓陈的老头，往后会对你有大用，别跟人家生分了。
等等——
老鞋匠摆了摆手，人已经走到门洞的暗影里去了，声音越来越远：下回我再来找你，给你带份你爹的手稿。绿豆糕是王府井那家老字号买的，不甜不要钱，你尝尝。
门洞暗影里空荡荡的，人没了。
林轻舟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张边缘因为年头太久已经微微发脆，天门开时，昆仑寻我八个字横平竖直地趴在那儿，笔画里头还透着墨渍洇开的旧黄色。
他坐回了条凳上。
手机屏幕亮了，红包群弹出一条消息。
「太上老君」：你方才接触了昆仑一脉的灵气印记？那缕白气是从你脚下引上来的。小子，你这院子底下埋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林轻舟看着这条消息，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的青砖地，砖缝里干干净净，一丝白气也没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手腕上那条淡得快看不见的白痕，还有一点凉，像被人拿薄荷叶贴了一下。
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把那块绿豆糕掰了一半塞嘴里嚼了嚼，不甜，但确实挺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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