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时，木屋外已经围了二十多名灵农，田埂上还沾着露水。
四周很静，只有沟里的虫子在叫。
两名灰衣恶奴推开人群，赵万山挺着肚子，踩上林默的田埂。
他手里拎着执事堂配发的灵测镜。
左边那人一脚踹开篱门，抬手便去拔田头的木牌。
“三日到了，五十块灵石呢？”赵万山冷冷开口。
林默从木屋走出，粗布衣下的伤口，仍在一阵阵抽痛。
昨夜第三炉丹成时，他的掌心被陶罐烫出一片红痕。
此刻袖中的百草阁木牌，正贴着他的手臂。
他停在院中，没有去看那块木牌。
赵万山见他两手空空，脸上的横肉很快挤到一起。
“交不出来，就按先前定的规矩办！”
恶奴抓住木牌用力一拧，湿土当即裂开。
“田归赵管事，你去黑石矿，这才叫各得其所！”
周围灵农纷纷低头，谁都清楚木牌拔掉意味着什么。
张福想劝一句，看到赵万山腰间的管事令牌，又把话咽了回去。
灵农们都欠着租，无人敢替林默招来祸事。
林默抬起手，指向那名恶奴。
“把手拿开，我的租还没交完。”
恶奴笑出声，手上反而加了力气。
木牌带着湿泥，被他从田头硬生生拔了出来。
“你拿什么交，拿这筐烂草吗？”
他又踢翻墙边竹篓，泥根和狗尾巴花滚了一地。
草腥味散开，几名灵农往后退了半步。
赵万山扫过那些杂草，脸上的讥意更重。
“林默，我给过你活路！”
他朝另一名恶奴摆手，示意对方先废掉林默的丹田。
那人抡起木棍，带着炼气五层的灵压闯进院子。
林默没有后退，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
瓶身很旧，封口却压得严实。
木棍在额前半尺停下，恶奴盯着瓷瓶，笑得更响。
“怎么，你还给自己备了送命丹？”
林默避开木棍，抬手将瓷瓶扔向赵万山。
“五十块灵石都在里面，先把账销了。”
赵万山接住瓷瓶，脸色沉了下去，随手掂了两下。
瓶里传出几声轻响。
林默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值钱丹药？
赵万山拔掉瓶塞，清淡药香随即飘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人吸了一口，神情都有些惊疑。
老灵农张福向前半步：“这药香里，怎么没有焦味？”
人群有了动静，却没人敢认那是什么丹。
赵万山闻得清楚，心头反而冒起怒火。
他把瓷瓶倒转，七颗青白丹丸落进掌心，颗颗莹润。
丹丸表面没有丹纹，也没有丹师印记。
赵万山盯了两息，重新露出冷笑。
“连丹印都没有，你拿泥丸糊弄谁！”
他用拇指碾过一颗丹药，丹体结实，竟未掉下药渣。
他的目光在七颗丹丸上停了很久。
“私炼假丹抵租，按规矩再罚二十块灵石！”
林默听完这句话，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他这三日几乎没合眼，等的就是赵万山当众验丹。
石台给出的结果很清楚，七颗丹药最低也有九成五。
可林默自己开口定价没用，灵测镜才能堵住赵万山的嘴。
只要镜面亮起，对方便没法含糊过去。
“外院租令第六条，丹药可以折价抵租。”
林默指向铜镜：“品阶和价值，都该由灵测镜来验。”
租令贴在外院门口，这一条，附近灵农大多见过。
赵万山的手指停住了。
“镜子就在你手里，不敢验，我便去执事堂。”
众人的视线同时落到赵万山脸上。
他若当众毁丹，今日的事情很难全部压住。
赵万山重重哼了一声：“验就验，草泥丸还能翻天？”
他将灵测镜放在木桩上，取一颗丹丸置于镜心。
铜镜巴掌大小，边缘刻着九圈验药纹。
普通聚气丹能亮三圈便算合格，外院药铺多半只有两圈。
赵万山每月都能分到丹药，自认比灵农更懂成色。
他注入一缕灵气，第一圈药纹亮起暗黄微光。
第二圈紧跟着转白。
第三圈亮起时，周围灵农还没有太大反应。
可第四圈刚亮，第五圈也跟着泛出白光。
人群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清晰。
持棍恶奴看看镜子，又看看满地烂草，已经笑不出来。
“五圈了，这怎么可能是泥丸！”
赵万山没有开口，额头却渗出了汗。
第六圈亮起时，镜心传出细响，丹丸表面浮出透亮药光。
紧接着，第七圈和第八圈同时亮起。
张福倒吸一口凉气，旁边的人也挤上前来。
“八圈，这是上品丹，至少值六块灵石！”
赵万山死盯镜面，心里那点怒意已经被不安压住。
镜边还有最后一圈，此刻竟也浮出金色。
“不可能，九成纯度只有内门丹师才能炼出来！”
赵万山脱口而出，灌入镜中的灵气也乱了。
金色药纹没有熄灭，反而顺着镜柄冲上半空。
一束金光直起数丈，照亮了在场每一张脸。
金光越过木屋顶端，连远处灵田里的人都抬头张望。
镜面中央，两个古篆字缓缓浮现。
无垢。
田埂四周彻底安静，两个恶奴也僵在原地。
赵万山手掌发抖，险些握不住灵测镜。
他验过数百炉丹药，从未见过镜面显出无垢二字。
就连外院丹坊的供奉，也只能把杂质压到四成。
可眼前这颗聚气丹，九圈全亮，没有查出半点丹毒。
七颗丹药的价值，早已超过五十块灵石。
林默取出百草阁木牌，放在木桩上。
“前日鉴丹师验过一颗，开价八块灵石。”
木牌背面留着收丹印记，在场的人都能看清。
“七颗值五十六块，销账，还是去执事堂？”
赵万山认得那枚印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百草阁从不替假丹留下收购凭证。
先前负责盯梢的恶奴咽了口唾沫，指向满地杂草。
“赵管事，他三天里只离开过灵田一次。”
另一人脸皮抽动：“难不成，丹真是用烂草炼的？”
围观灵农齐齐看向林默。
林默俯身捡起狗尾巴花，抹去草根上的湿泥。
“你们口中的烂草，就是这批丹药的原料。”他看向赵万山。
赵万山看得清楚，胸口一阵发闷。
外院丹坊炼一炉聚气丹，也要耗掉数株低阶灵药。
一炉若能出六颗，丹师便敢称火候不错。
可林默屋后只有两个陶罐，连丹炉都没有。
地上这筐杂草，平日只配拿去喂牲口。
赵万山服了二十年聚气丹，最好的一颗也只亮过五圈。
那些花掉大把灵石的丹药，原来全混着丹毒。
他再看镜中的无垢二字，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难道自己这些年修的，真是个假仙？
金光照着他僵住的肥脸，四周没有一个人开口。
过了许久，赵万山才挤出一句：“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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