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之后，百草阁二楼安静下来。
女掌柜捏着那颗无垢丹，接连验了三遍，猛然抬头。
“这三炉丹，全是你炼的？”
“每炉单独封存，药材、火候、成丹数量都有记录。”
林默将另外两只丹瓶推了过去。
女掌柜分别取出一颗，以灵测镜照过，神情越来越凝重。
三炉聚气丹，皆无丹毒。
这已经无法用偶然解释。
她立即封好丹瓶，又让伙计取来止血散，替林默重新包扎肩头。
“姬阁主正在万宝阁处理一件急事。”
女掌柜拿出一枚刻有百草纹的银令。
“我会先传讯过去。你持验丹令登门，丹药来源由百草阁担保。”
她又递来一份契书。
万宝阁的红印已经盖好，独供价格与供丹数量仍留着空白。
“老鉴丹师看过三炉成色。这份契书尚未生效，条件由你亲自和阁主谈。”
林默收起银令与契书，背上竹篓。
十颗丹只是敲门砖。
真正值钱的，是他能够稳定炼出无垢丹。
只要姬无双看懂这一点，筑基丹、灵石和暂时的庇护，都能摆到桌上谈。
赵万山已死。
巡查驻点得到消息后，最快两个时辰便能赶到坊市。
留给他的时间很少。
林默走出百草阁时，坊市上空已经压满阴云。
主街铺着青石，两侧店铺挤满修士。半刻钟后，一座六层高楼出现在街道尽头。
万宝阁。
朱门高阔，门前立着两尊镇邪铜兽。
进出的客人皆穿法袍，腰悬储物袋。林默一身粗布衣，肩头带伤，鞋上还沾着田沟里的泥。
他没有停步，径直踏上石阶。
两柄长戟同时落下。
“今日封阁，散客止步。”
林默递出百草阁的验丹令。
“百草阁刚验过我的丹药，姬阁主也收到了传讯。”
左侧守卫接过银令，确认灵纹无误，脸上的轻视却没有消失。
“令牌是真的。”
“阁主正在招待贵客，你先去西边候着。”
“我带来的是三炉无垢聚气丹。”
守卫扫过他的竹篓，冷笑一声。
“每天都有人拿几颗丹药来攀关系。轮到你时，自会有人叫你。”
林默收回银令，没有硬闯。
肩头伤势尚未恢复，守卫皆有炼气中期修为，在这里动手毫无意义。
一名青衣小厮恰好抱着账册走出大门。
林默叫住他，将一颗丹放进小玉盒。
“把它送给姬阁主验看。”
“告诉她，我手里共有三炉十颗，另有每炉的炼制记录。验完之后，丹药原样还我。”
小厮刚打开一条缝，清透药香便飘了出来。
他脸色一变，连账册都险些掉在地上。
“你在这里等着！”
小厮抱紧玉盒，转身冲进阁内。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神情有些难看。
左侧守卫仍旧嘴硬。
“一颗聚气丹而已，真惊动了贵客，你担不起后果。”
林默没有回应。
雨点很快落下，打在青石台阶上。
他退到檐角，耐心等候。
万宝阁内的脚步声越来越急。
大门不断开合，伙计与丹房学徒匆匆跑过长廊。
“顾真人只给一炷香时间！”
“那半枚古丹只剩药心，三位供奉连主药都辨不出来，怎么补丹方？”
“快去请陈供奉，他若再不来，今日谁都交不了差！”
林默听得清楚。
一位真人带来半枚古丹，要求万宝阁补全丹方。
这正好撞上了他的长处。
灰色石台能够拆解劣质丹药，残缺古丹同样值得尝试。
只要替万宝阁解决这件事，他手中的筹码还会更重。
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车轮声。
一辆青铜兽车停在石阶前，两名随从撑开灵绸伞。
车门推开，一名华服青年提着赤木丹匣走了下来。
左侧守卫立即收起长戟。
“裴公子！”
“裴家丹房近日正在开炉，您怎么有空亲自过来？”
华服青年随手抛出两枚灵钱。
“顾真人进了万宝阁，我顺路来看看。”
两名守卫弯腰接钱，殷勤地让开正门。
就在这时，内堂管事快步赶来。
“大师已经到了，就在门外！”
珠帘随即掀开。
姬无双亲自走出万宝阁。
她身穿绛色长裙，发间只插一支银簪，手中还托着林默送进去的无垢丹。
刚才报信的小厮已经被丹房供奉叫走，正在交代三炉丹药的情况。
门外只有一位提着丹匣的裴公子。
守卫又恰好高喊了一声“裴丹师”。
姬无双目光一亮，快步迎上石阶。
“敢问先生，这颗丹可是出自你手？”
裴公子看见她掌中的丹丸，眼底掠过惊色。
无垢聚气丹。
即便裴家老祖亲自开炉，也没有把握炼出这种成色。
他很快压下神情，含笑拱手。
“姬阁主既然已经验过，又何必多问？”
这句话没有直接承认，却足以让人误解。
姬无双心系古丹之事，没有继续追问。
她取出一枚尚未录名的金令。
“先生若肯帮万宝阁补全丹方，可以凭此令暂调阁内所有灵药。”
“事成之后，我会亲自为先生录名，开放各处分号权限。”
两名守卫看见金令，腰背弯得更低。
裴公子眼中闪过贪意，伸手接过。
“姬阁主如此有诚意，裴某愿意一试。”
林默从檐下走了出来。
“姬阁主。”
“你手里的丹，出自我手。”
左侧守卫脸色骤沉，长戟重重顿在石阶上。
“贵客当前，闲人退开！”
金铁声混着骤然加剧的雨声，将林默后半句话压了下去。
裴公子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又看向林默肩后的竹篓，手指悄然握紧金令。
随后，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万宝阁。
姬无双也被内堂管事催促着转身。
朱门重新合拢。
右侧守卫看着林默，嘴角扬起。
“看清了吗？”
“那才是阁主要等的炼丹师。”
林默望着紧闭的朱门，神情平静下来。
百草阁替他验了丹。
小厮拿走了他的丹药。
姬无双却将万宝阁金令送给另一个人。
这一切已经足够。
林默取出怀中的独供契书。
纸面上只有万宝阁红印，尚缺他的指印，契书并未正式生效。
他双手一分。
契书从中裂开。
林默又将其撕了两次，任由碎纸落进雨水。
“你！”
守卫脸色微变。
“敢撕万宝阁的契书，你以后别想再进这扇门！”
林默背好竹篓，转身走下石阶。
执事堂的人随时会到。
他已经没有时间陪万宝阁慢慢查清误会。
街对面的窄巷中，一盏黑色灯笼刚刚亮起。
灯下没有招牌，只有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门。
林默早就听灵农提过黑灯市。
那里不问货物来路，只认价值。
情报、身份、藏身处和离开外院的路线，都能买到。
代价也足以让寻常修士倾家荡产。
林默刚走进窄巷，万宝阁内忽然传出一声怒喝。
丹房供奉拿起那颗无垢丹，盯着裴公子问道：
“此丹采用三转净火，药力却没有半点损耗。裴公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裴公子神色微僵。
“三转净火讲究控火，具体手法涉及裴家传承，恕我无法明说。”
供奉的目光顿时冷了。
“聚气丹遇三转净火，药性会当场烧散。”
“这颗丹根本没有用过三转净火。”
裴公子的手心渗出冷汗。
姬无双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枚金令上。
“裴公子，这丹当真是你炼的？”
后堂脚步声骤响。
刚才报信的小厮冲了出来，看清裴公子后，脸色瞬间惨白。
“阁主，你们认错人了！”
“炼丹的是门外那个肩上带伤、背着竹篓的青年！”
姬无双神情一沉，立即走出朱门。
石阶下已经空无一人。
雨水冲刷着满地碎纸，万宝阁的红印被撕成了数块。
小厮捡起其中一角，声音发颤。
“这是百草阁的独供契……”
姬无双盯着街对面的黑灯笼。
“他去了黑灯市？”
两名守卫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
地下石门前。
守门老者掀开黑布，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想买命，还是想卖命？”
林默踏进门内，将三只丹瓶放上黑木桌。
“我卖丹。”
“也买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老者打开第一只丹瓶，浑浊双眼骤然清明。
他拿起丹药看了数息，伸手敲响桌边的黑铃。
“路可以买。”
“先送你一条消息。”
“赵万山的死讯已经传到执事堂，追你的人，刚刚进坊。”
石门外随即响起三声叩门。
一道清冷女声穿过门缝。
“万宝阁姬无双，求见林丹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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