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冲进茶楼的同一刻，街对面的万宝阁猛然一震。
轰鸣撞开丹房木门，火光裹着浓烟扑进长廊。
几扇窗户同时破裂，焦煳药味迅速弥漫开来。
姬无双正在核对退货数目。
听见动静，她扔下账册，带着护卫直奔二楼丹房。
屋内一片狼藉。
赤铜炉从中间裂开，滚烫药浆流进火槽，烧得地砖滋滋作响。
裴公子瘫坐在墙边。
他的锦袍被烧出数个窟窿，半边头发卷成焦团，脸上全是黑灰。
三位供奉站在门外，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炉边的玉盘中，放着半颗古丹残样。
姬无双扫过满地废药，声音冷得发沉。
“这就是你逆推了一整夜的丹方？”
裴公子扶着墙起身，强撑着解释。
“残丹存世太久，药性早已散失。再给我几日，我一定能——”
“还要几日？”
陈供奉直接将一把药渣摔到他脚边。
“凝元花性寒，赤血藤遇猛火便会冲药。”
“你瞒着我们将两味药同时加倍，方才若晚封半息火槽，整层楼都得陪你一起烧！”
裴公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向姬无双腰间的金令，还想仗着裴家的名头挽回局面。
“补全古方本就伴随风险。姬阁主既然请我主持丹房，总该容许几次失手。”
姬无双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下那枚金令。
“陈供奉已经验过你带来的丹。”
“丹纹、药性、火痕，没有一处与无垢丹相同。”
“你冒领功劳，又擅自毁掉六百灵石的药材。裴家结清赔款之前，万宝阁暂停所有合作。”
裴公子脸色骤变。
“姬无双，你敢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得罪裴家？”
姬无双连眼皮都没抬。
“送出去。”
两名护卫立即架住他的手臂，将人拖向楼梯。
裴公子一路挣扎怒骂。
楼下等待退丹的修士听见动静，纷纷抬头。
等他们看清裴公子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人群中顿时响起哄笑。
“这就是万宝阁请来的炼丹大师？”
“丹没炼成，倒把自己烤熟了。”
“连炼丹师的真假都认不清，他们柜台里的药还能买吗？”
嘲讽声一阵高过一阵。
裴公子被扔出大门，连掉在台阶上的玉冠都没敢回来捡。
姬无双站在二楼栏杆后，将那些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账房管事抱着几册账簿赶了过来。
“阁主，主店已经退回七百三十六块灵石。”
“六处分号同样在退货。今日上架的聚气丹，直到现在一颗也没卖出去。”
他翻开最后一页，指着几行赤字。
“月底还有几家药商的货款。照这个速度，账上的现钱支撑不了多久。”
姬无双接过账册。
聚气丹一直占据万宝阁大量进账，如今整整一栏都成了亏损。
黑灯市只用了半日，便撕开了万宝阁经营多年的招牌。
双方丹药的效果摆在那里。
即便万宝阁立刻降价，客人也不会放着无毒的丹药不买，继续选择积累丹毒的旧货。
姬无双合起账簿，看向采买管事。
“黑灯市的货源查到了吗？”
管事低着头回答。
“六处摊位都归瘸狼控制，下面的药商只负责卖货。”
“我出到三百灵石，他仍旧不肯安排见面。”
姬无双眼神微凝。
瘸狼看不上三百灵石，说明长期供货带来的收益远高于这个数目。
能够一次交出二百五十颗无垢丹，对方手里必然还有更多。
“传话给瘸狼。”
“只要他肯安排见面，事成后付五百灵石。单独卖一个名字，万宝阁一块也不会给。”
管事领命离开。
姬无双转身回到桌边，目光落在昨日装丹的空玉盒上。
盒角残留着几粒泥沙。
她又想起了站在雨中的那个青年。
肩头带伤，衣服湿透，脚边沾满田泥。
他拿着百草阁开具的验丹令，还亲口说过可以提供三炉无垢丹。
自己当时只顾着迎接裴家车驾，甚至没有仔细验完他的丹。
“阁主！”
昨日守门的小厮快步跑上二楼，手里捧着一块干净软布。
布中放着一颗青白色丹丸。
丹体边缘沾着少量干泥，表面仍旧圆润完整。
“这是什么？”
“今早清理石阶时，从缝里找到的。”
小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昨日那位客人的玉盒摔落过一次。这颗丹应该就是当时滚进去的。”
姬无双接过丹丸。
丹药刚刚靠近，纯净药香便清晰散开。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取玄晶镜。”
“再把黑市买回来的样丹拿来！”
片刻后，两颗丹药同时放入镜盘。
灵光沿着丹体一寸寸扫过。
九道丹纹依次显现，连第七道纹路末端的细小断点都处于同一位置。
陈供奉分别刮下一丝药粉，滴入验毒液。
两只玉碟安静如初。
没有杂色，也没有沉淀。
陈供奉又以灵力检查两颗丹内残留的火性，神情越来越严肃。
“丹纹的细节相同，药香层次相同，连封炉时留下的火痕也能对应。”
“它们至少出自同一套炼丹传承。”
他停顿片刻，给出了更加惊人的判断。
“依我看，极有可能来自同一只丹炉。”
丹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姬无双望着那颗沾泥的丹，昨日发生的一切迅速串联起来。
青年被赶出万宝阁。
独供契书被当场撕毁。
随后他进入黑灯市。
今日清晨，二百五十颗无垢丹同时摆上六处摊位。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亲手将真正掌握无垢丹的人送给了瘸狼。
“昨天那人叫什么？”
小厮努力回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百草阁验丹令上刻着编号。”
“背面还有名字，好像是林默。”
姬无双立即叫来采买管事。
万宝阁常年从外院收购灵药，采买处保存着各区灵农的登记。
众人很快翻到丁字区。
林默。
炼气三层。
租种东南角丁字灵田。
没有丹师登记，也没有任何显赫出身。
这一页最下方还盖着刚添上的红印。
赵万山失踪前，最后去过林默的住处。
执事堂已经将林默列为追查目标，各处入口均有人盘查。
姬无双终于明白他为何急着卖丹。
灵石、疗伤药、藏身之地，每一样都关系着他的性命。
昨日只要多问一句，她就有机会在执事堂动手前留下此人。
如今万宝阁损失的不只是几瓶丹药。
无垢丹一旦稳定流入黑灯市，各处分号积累多年的客源都会被逐渐抽走。
“把给瘸狼的报价撤回来。”
姬无双收起名册，披上斗篷。
“备一千灵石，装进储物袋。”
“再调两名内卫，我们从后门去丁字灵田。”
账房管事急忙拦住她。
“阁主，外面还排着退货的人。账上剩下的灵石已经不多了！”
姬无双脚步不停。
“这笔钱留在账上，只能多付几日退款。”
“用它找回林默，万宝阁才有翻身的机会。”
兽车避开坊市正门，从后巷驶向外院。
雨势已经停歇，道路依旧泥泞。
车轮一路碾过积水，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东南灵田。
田埂旁站着几名灵农。
更远处留有成排脚印，显然有人刚刚搜查过。
姬无双出示万宝阁主令，说明来意。
张福看了看她身后的护卫，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执事堂的人已经来过两次。”
“林默昨天离开后，一直没有回来。”
他抬手指向田埂尽头。
“那边就是他的住处。”
姬无双沿着湿滑小路走了过去。
所谓住处，只剩一间被火烧毁的土屋。
屋顶已经坍塌，院中散落着发黑的木梁和碎瓦。
墙边没有地火管道，也找不到一件完整法器。
这样一名住在破屋、名册上只有炼气三层的外院灵农，竟然掌握着三位供奉都无法复刻的无垢丹。
万宝阁此前派人搜罗过无数炼丹师。
真正值得招揽的人，昨日就站在她面前。
姬无双走到篱门旁，正要推门，一张折起的粗纸忽然从门缝中滑落。
纸张边缘还带着湿气。
她弯腰将其捡起。
上面写着一行墨迹未干的字。
“姬阁主若想谈无垢丹，携灵石前往城南废窑。”
纸张背面另有四个小字。
“只许一人。”
身后的护卫忽然拔刀，猛地看向田埂另一端。
一道灰色身影闪过树林，转眼消失无踪。
“阁主，送信的人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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