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考试的成绩第二天出来了。
林砚坐在办公室批卷子，眼睛布满血丝。一夜没睡。他的数据眼同时开着，每张卷子的错误点、思维路径、知识盲区全部自动生成图谱。
全校老师从旁边经过，窃窃私语："这个新来的林老师精神是不是有问题？"
"被市重点开除的，八成受了刺激。"
林砚没理。陈默的卷子在他视网膜上展开——所有数学错误都集中在同一个根节点：函数连续性概念缺失。其他推导路径全部正确。
这个人不是不会。他只是缺了一块积木，整座大厦就从缺口开始坍塌。
"亏空在初三，"他写下备注，"补一个下午就够。"
"谁要补一个下午？"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砚抬头。
苏晚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她身后打进来，在地面拉出很长的影子。
她瘦了。颧骨轮廓比以前分明，锁骨的凹陷深得能盛住阴影。右手腕缠着一圈白色纱布，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边缘。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官方冷淡，像戴了一张精心校准的面具。
五年前，同一间实验室。她是他的助手，也是他的女朋友。两年前那个晚上，她把一叠举报材料交到了学术委员会。一个月后他被除名。两个月后她发来一条短信，三个字："对不起。"然后消失。
现在她站在这里，胸牌上印着："市教育局教研员·苏晚。"
"林老师。"她走进来，文件夹放在他桌上，"你的教学资质存疑，教育局安排我驻校观察。这是文件。"
声音公事公办。但她放下文件夹时，指尖碰到了桌沿。很轻。
林砚看了看文件，又看她。数据眼无声启动——
苏晚。愧疚指数：92%。近三年波动区间87%-95%。持续高位超过700天。附注：体表创伤标记——右手腕，推断非意外。
他的心口像被攥了一下。
"苏晚，你瘦了。"
她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请叫我苏老师。我们之间没有私下关系。"
"好。"林砚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苏老师，右手腕的纱布怎么回事？"
苏晚猛地缩回右手，袖口滑下去遮住手腕。"……不小心碰的。"
"碰的？"林砚站起来，"两年前的伤口，到现在还没愈合吗？"
办公室瞬间安静。旁边的老师纷纷竖起了耳朵。
苏晚抬起眼看他。这个距离，林砚能看到她眼底的细小血丝，和她唇角因长期抿紧而刻下的纹路。她的愧疚值没变，但多了一行新数据：
当前微表情：上眼睑提升，下眼睑收紧，眉头上扬。匹配情绪：悲伤，抑制中。强度7.2级。
她在用全部意志力把某种情绪压回去。
林砚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想伸手。手抬了半寸，又停住。
"你管得太宽了。"苏晚开口，声音稳得可怕，"三天之内，全部教学方案报给我。不然如实上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
"林砚。"
他没有应声。
"报告里的错别字，我帮你改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门关上了。
林砚翻开文件夹。唯一一条能让他被再次开除的条款，被她用红笔划掉了，力透纸背。旁边空白处写着："此条引用过时文件，已废止——"后面的字被涂黑了，墨迹渗透纸背。
但他认得她的笔迹。那个"此"字的撇捺收笔微微上翘，是她在实验室誊抄数据时养成的习惯。
翻到条款内容那一页，他忽然停住了。那上面的措辞方式不是他的风格——某个关键公式符号的书写习惯，与他完全不同。这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往他提交的备案材料里加了一页。
他合上文件夹。数据面板上，苏晚的数据跳出一行更新：
离开方向：校门口。步速1.2m/s，正常值0.8m/s。步幅偏大，呼吸偏快。
林砚走到走廊尽头。操场上，苏晚正快步走向校门，背影绷得很直，肩膀在抖。走到校门口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时，她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右手，隔着纱布按住手腕。
按了很久。
那个动作让林砚胸口猛地抽紧。两年前她递交举报材料的那个晚上，她也这样按着手腕，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苏晚。"他低声道。
然后数据眼跳出一条异常提示：
检测到第三观察者。位置：走廊拐角，距本机5.2米。呼吸频率偏快。呼吸模式分析：试图抑制呼吸音，有意为之。该对象在本机身后停留超过90秒，未发出任何声响。
林砚缓缓转头。
顾渺穿着碎花连衣裙，抱着一摞教材，站在拐角处。她弯着腰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林老师，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数据眼扫过去——
空白。彻底的空白。没有知识图谱，没有情绪曲线，没有思维路径。像一台没有接通电源的电脑。刚才那条呼吸数据也从面板上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你是谁？"
"顾渺啊，新来的语文老师，昨天入职的。你忘啦？"她笑着往前凑了一步，突破社交距离，近到林砚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不过林老师，我刚才看见你在盯着空气看。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一直看空气？还是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半句突然轻了，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砚没答。数据眼在疯狂扫描她周围的一切——她抱的教材，她站的位置，她走过的地方。
窗台上有一道粉笔痕。白色粉笔，写在灰白色窗台上，不凑近根本看不到。写的是：NO.702。
他五年前那篇"学术造假"论文的编号。
林砚用手指抹了一下——粉笔灰已经完全附着在窗台表面，没有浮尘。书写时间至少在两小时以上。也就是说，顾渺来这个位置之前，就有人写了这个编号。
而她恰好站在这里，恰好用身体挡住了它。
"林老师，你怎么不说话？"顾渺歪着头，笑容干干净净。
"……没事。你先进去备课。"
"好的呀！"她转身往办公室走，碎花裙摆一晃一晃。
林砚盯着她走过的地面。数据眼捕捉到一条信息：鞋底附着物——红褐色粉末，成分与操场煤渣一致。但教学楼至校门的硬化路面没有煤渣。她今早说"从教育局直接来的学校"，不经过操场。
她撒谎了。
林砚靠在墙上，闭上眼。
视网膜余辉里，四个碎片同时旋转。陈默的图神经网络草图。苏晚的纱布和涂改条款。顾渺的空白数据面板。窗台上两小时前写下的NO.702。
四个毫不相干的人，全部指向同一件事。
他五年前那篇"被伪造"的论文。
而那个架构，他只给苏晚看过。刚才在办公室里，她却什么都没解释。
上课铃响了，刺耳的声音在教学楼里来回弹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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