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林安渐渐适应了这具新身体。
适应的过程谈不上愉快,三岁小孩的身体限制比他想象中更多。走路摇摇晃晃就不说了,连吃饭都是一件麻烦事——手指不够灵活,拿不稳筷子,只能用手抓。林老根给他削了一双小木勺,他勉强能用,但喝粥的时候还是会洒得到处都是。每次洒了,老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拿抹布擦干净,然后说一句安哥儿慢慢来,不着急。
说话也在慢慢恢复。原主的声带虽然还没发育完全,但基本的词汇量是在增长的。林安每天跟着林老根学说话——虽然他的灵魂是个成年人,但这具身体的嘴巴需要重新训练。大约过了五六天,他已经能说出一些简单的短句了。虽然发音还是有些含糊,但至少比刚穿越时那种只能咿咿呀呀的状况强多了。
爷爷,饿。
安哥儿饿了?等着,爷爷给你热粥去。
爷爷,外面。
好,爷爷抱你出去晒太阳。
简单的交流基本没问题了。复杂一点的想法他只能在肚子里憋着,等以后语言能力再强一些再说。
这期间系统一直没有再次激活。林安每天晚上都等着,但面板始终没有出现。他不清楚具体的触发机制是什么——也许是需要精神力完全恢复?也许是系统有冷却时间?又或者需要满足某个隐藏条件?
他不着急。
反正已经验证了系统是真实存在的,骷髅也是真的能用的。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同时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清晨的青山村总是从鸡鸣声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第一声鸡叫就从某个方向响起来,尖锐而嘹亮,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闹钟。紧接着,村子里其他的鸡也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然后是狗叫声,几条土狗大概觉得鸡叫得太过分了,也加入了合唱。
林安每次都在这阵鸡鸣狗吠中醒来。刚开始几天还觉得吵,后来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比手机闹钟好——至少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不像电子铃声那样冷冰冰的。
醒来之后就是例行的早饭时间。林老根总是起得比他早,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粥还是稀粥,但林老根想了很多办法让它不那么难以下咽。有时候加几片腌萝卜,有时候拌一把野菜,有时候放几颗从山上捡来的板栗一起煮。虽然花样不多,但老人显然在尽力让这个没爹没娘的孙子吃得稍微好一点。
吃完早饭,如果天气好,林老根就会带他出去。
青山村的早晨有一种特别的味道。空气清冽湿润,带着露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田野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远远看去像是给大地披了一层薄纱。田埂上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村口的大槐树是整个村子的活动中心。早上有老人在那里聊天,白天有妇人在那里做针线,傍晚有孩子在那里玩耍。林安几乎每天都要去那里坐一会儿,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竖着耳朵听大人们说话。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对青山村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布在青牛山脚下、清水溪旁边。房屋大多是土坯结构,条件好一点的会砌个砖墙,差一点的就跟林安家一样,全是土坯加茅草。村里有一条主路,从村口的大槐树一直延伸到后山的山脚,路面是黄土的,下雨天泥泞不堪。
村民们的日子都不算宽裕。这里偏僻闭塞,离最近的临安县城有四十多里山路,去一趟县城要大半天时间。村里人偶尔去县城卖点山货、买点盐巴布匹什么的,平时基本自给自足。种的是水稻和红薯,养的是鸡鸭猪狗,吃的是自家种的粮食和菜园子里的蔬菜。肉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
村子里的人彼此都认识,谁家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林安家是村里最穷的那一档——林大山在的时候日子还算过得去,毕竟林大山年轻力壮,又懂得采药,偶尔还能从山里弄些值钱的药材到县城换钱。但林大山一走,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王氏身体本就不好,丈夫没了之后一病不起,拖了一年多也去了。如今就剩林老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村里人对他们家态度各异。有些人心善,会时不时接济一下,比如周婶就经常送些吃食过来。有些人嘴上不说什么,但路上碰到也会打个招呼。还有些人……林安从一些言谈举止中能感觉到隐隐的轻视和疏远。穷在闹市无人问,这句话放到哪个时代都适用。
不过林安也不在意。他上辈子就是个社恐宅男,不太擅长也不太热衷于社交。在这个村子里,他只需要跟林老根处好关系就够了。其他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除了大槐树,林安最喜欢的地方是村旁的清水溪。
那条小溪不大,大约两三丈宽,水很浅,最深处也就没到大人的膝盖。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边长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着轻轻晃动。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到溪边来乘凉洗衣服,妇女们蹲在石头上捶打衣物,孩子们在水里嬉戏打闹,笑声和水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林安第一次看到清水溪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上辈子他住在城市里,最近的水体就是小区里的人工湖,浑浊不堪,还有一股腥味。而眼前的这条小溪,干净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水底的石头一颗颗都数得清。
他让林老根把他放在溪边的草地上,光着脚丫子伸进水里。
凉的。
溪水从脚背上流过,冰凉而柔软,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几条银色的小鱼从他脚边游过,尾巴一摆一摆的,一点都怕人。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绿树,偶尔有一片落叶飘下来,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被水流带着向远处漂去。
林安把脚在水里晃了晃,溅起一小片水花。
真舒服啊。
他在心里感叹。上辈子那些关于诗和远方的文艺说法,他一直觉得矫情。但此刻坐在这条小溪边,看着清澈的水流从脚边淌过,听着水声和鸟鸣交织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原来所谓的诗和远方,不过就是眼前这样的景象。
可惜三岁的身体不能下水玩。他只能坐在草地上,把脚泡在水里,过过干瘾。
林老根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竹叶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两块红薯干。老人递给他一块,自己也啃了一块。红薯干是去年秋天晒的,硬邦邦的,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但越嚼越甜。
安哥儿啊,林老根一边啃着红薯干一边慢悠悠地说,等你再大点,爷爷就教你认字。你爹在的时候说了,这孩子将来要读书的。
林安抬头看着老人,嘴角弯了弯。认字啊……他上辈子好歹也是个本科毕业的人,认字这件事倒是用不着教。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听懂了的样子点了点头。
爷爷,读书。
对,读书。林老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林安的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现在……爷爷也没那个本事供你上学堂。等你长大了,要是有出息了,自己去考。
林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老人胳膊上。
他知道林老根在想什么。在这个时代,读书识字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但读书需要钱——束脩、纸笔、书籍,哪一样都要花钱。他们家这个条件,连吃饱饭都勉强,拿什么去供他读书?
但林安心里并不焦虑。他有系统,他有大把的时间。等到他的能力成长起来,钱根本不是问题。甚至读书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也不是必需的——他上辈子的知识储备足够应付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事情了。
当务之急是让身体长大。三岁的身体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他需要耐心地等。
过了几天,林老根决定带他下地。
林家的三亩薄田在村子东面,紧挨着清水溪的上游。田不大,被田埂分成三块,种着水稻。稻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田里灌着浅浅的水,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片碎金般的光芒。
林老根把他放在田埂上,自己脱了草鞋,卷起裤腿,下了水田。老人虽然六十多岁了,但干起农活来依然利索。他弯着腰,一只手拨开稻苗,另一只手在泥水里摸索着,把混在稻苗之间的杂草连根拔起,动作熟练而精准。
拔草这种活看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才知道有多累。弯腰、低头、伸手、拔起、起身,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几百上千次。林老根干了一个多时辰,腰就直不起来了,不得不扶着田埂歇一会儿。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林安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上辈子在工位上坐一整天都觉得累,那是心累、脑累、眼睛累。但那种累和林老根这种纯粹的体力劳作的累完全不同。老人在田里弯了一上午的腰,脊柱已经弯成了一张弓,手上的老茧被泥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六十三岁的人了,还干着这种重体力活,只为了那三亩田能多打一点粮食。
而他能做什么呢?
三岁的身体,连田都下不了。
他只能坐在田埂上,看着爷爷一个人在田里忙碌。偶尔老人直起腰来,冲他笑一笑,说一句安哥儿乖啊,等着爷爷,一会儿就弄完了。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那天中午,爷孙俩坐在田埂上吃干粮。林老根带了两个杂粮面饼子和一壶凉水。面饼子又硬又粗糙,咬一口满嘴都是碎渣,还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林安咬了咬,牙齿差点崩了——三岁的乳牙啃这种硬面饼,实在是有些勉强。
林老根看到他咬不动,就把面饼子掰碎了,泡在水壶里,搅成糊糊,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能吃饱就行,林老根笑着说,等秋收了,打了新粮,爷爷给你做白面馒头吃。白面馒头可好吃了,又软又香,你肯定喜欢。
林安嚼着泡软的面饼糊糊,味道说不上好,但也不难吃。一种粗糙的、朴实的粮食味道,没有半点添加剂和防腐剂。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抬头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心里默默地说:爷爷,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让你天天吃白面馒头。
当然,这话他现在说不出口。
下午回到家,林安累得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不是他干了什么活——他一个三岁小孩在田埂上坐了一天能累到哪里去——但这具身体的体力确实有限,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回去就犯了困。
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蝉鸣声,迷迷糊糊地想:古代的农活真是辛苦。不是那种可以通过工具或技术改善的辛苦,而是最原始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每一粒粮食都是用汗水和时间换来的,没有任何捷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不正是他选择的生活吗?
悠闲,种田,慢热。不着急,不上火,不被任何人催着赶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这种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一种在城市里永远体会不到的踏实感。
晚上,林老根做了荠菜豆腐汤。
豆腐是周婶送的,说是一早做的,新鲜的。林老根舍不得自己吃,全给了林安。荠菜是自家菜园子里种的,嫩绿嫩绿的,切碎了放进汤里,配着白白的豆腐块,看起来就让人有食欲。
林安喝了一大碗。
汤很鲜,荠菜的清香和豆腐的滑嫩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虽然只放了盐和一点点葱花,但那种纯粹的味道反而比他上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也许是因为饿了,也许是因为食材确实好,又也许是因为这一碗汤里盛着老人全部的心意。
安哥儿喜欢喝?林老根看到他把碗底都舔干净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连连点头,粗糙的手又去盛了一碗,慢点喝,别烫着。
那天夜里,林安吃饱了肚子,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感。
上辈子他住在城市的高楼里,窗户隔音好得什么都听不到。夜晚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是死寂的、空洞的,像是被隔绝在真空里。而这里的夜晚是活的——虫子在叫,青蛙在鼓噪,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溪水声隐约可闻。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谱的摇篮曲。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系统的事情先放一放。哪怕没有系统,这样的日子他也愿意过下去。
当然,有系统更好。
等精神力恢复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